第325章 制度的篱笆(1 / 2)

暮春的细雨打湿了江南贡院的飞檐,苏州府学的老槐树在风中舒展着新叶。锦衣卫千户赵武站在贡院正门前,指尖划过门楣上刚钉好的铁牌,上面 监场十二条 的字迹被雨水洇得发黑 —— 这是从顺天府学来的新规矩,从考官入场搜身到答卷封存,条条都透着不容置喙的严苛。

赵大人,云南来的监场文书到了。 副手捧着个油布包裹的卷宗跑来,靴底的泥水在青石板上印出凌乱的脚印。卷宗里夹着张草图,画着个竹筒状的物件,旁边注着 滇南士子惯用的夹带器,可藏于笔杆。

赵武展开草图,眉头拧成了疙瘩。三个月前在顺天府,他们刚查获过藏在砚台夹层里的小抄;上个月在山东,又发现有举子把范文刻在指甲盖上。这些层出不穷的舞弊手段,像藤蔓似的缠着科场,稍不留神就会蔓延开来。

传下去,让各贡院加查笔杆。 他把草图折成方块塞进袖中,目光扫过列队待命的缇骑。这些锦衣卫穿着统一的藏青号服,腰间的绣春刀用布裹着,避免反光惊扰考生,可那挺直的脊梁骨里,藏着比刀更锋利的警惕。

巳时整,主考官李东阳带着三位副考官走到贡院门口。这位年近六旬的老翰林,官袍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的紫檀木手杖却擦得锃亮。他看着缇骑们递来的搜身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参加乡试,主考官是座师的表亲,考场上递纸条的举子能坐满半间号房,那时的科场,哪有如今这般如临大敌。

李大人,请。 赵武做了个手势,两名缇骑上前,动作恭敬却不留情面。他们解开李东阳的腰带,翻看官袍的夹层,连手杖的中空处都用细铁丝探了探。副考官里有位新科翰林,脸上露出不自在的神色,却被李东阳用眼神制止了。

规矩就是规矩。 老翰林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声音里带着释然,咱家当年若有这般严规,也不至于看着好些才俊被舞弊者挤下去。

搜身完毕,赵武转身走向贡院深处的封题房。这间屋子四壁都是实心青砖,窗户糊着三层棉纸,唯一的入口处站着四名锦衣卫,手里的铜锁沉甸甸的 —— 这是专门为存放考题打造的密室,从北京送来的密匣,要在这里拆封才算合规。

黑檀木密匣摆在紫檀木案上,赵武、李东阳和苏州巡抚同时掏出钥匙。三道钥匙插入锁孔, 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匣子里铺着明黄缎子,裹着个油纸包,打开竟是三张洒金宣纸,上面是朱翊钧亲笔写的考题:问农桑之困,论漕运之弊,述开海之益。

好题。 李东阳的手指抚过 农桑之困 四个字,眼眶有些发热。他在地方为官三十年,见过太多百姓因赋税不均而流离失所,这道题看似寻常,却字字都在考 为官者是否懂民生。

消息传到南京都察院时,海瑞正在批注各地送来的监场简报。案头堆着的卷宗里,有浙江发明的 编号对号法—— 考生姓名被换成编号,答卷由专人用统一字体誊抄;有湖广推行的 笔墨统配制—— 连砚台里的墨汁都由官府统一调制,杜绝了用特殊墨水写暗号的可能;还有福建更绝的 号房夜巡制,锦衣卫带着狼狗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让夹带小抄的举子连传递的机会都没有。

大人,苏州的考题您看了? 书吏捧着茶进来,见海瑞在 开海之益 旁画了个红圈。

陛下这是在考人心啊。 海瑞放下朱笔,目光落在窗外的秦淮河上,农桑、漕运、开海,哪一样不是关系国本的大事?若只会死读经书,答得出这些题? 他想起刘大器的《民生策》,那里面关于河间府水患的分析,比许多官员的奏折都透彻,这才是大明需要的人才。

北京的御书房里,朱翊钧正对着全国贡院分布图出神。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十七个 重点监察区,都是往年舞弊高发的地区。小李子捧着骆思恭的密报进来,说 云南贡院查获十名夹带考生,已按律处置。

处置是其次。 朱翊钧头也没抬,指着地图上的云南,那边山高路远,监场人手不足,得给他们增派二十名锦衣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让工部送五十套 防夹带砚台 过去 —— 就是那种会漏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