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清丈的阻力(1 / 2)

万历十四年的梅雨,比往年来得更缠绵些。山东兖州府的乡绅们聚在孟家大院,雨打芭蕉的声音里,混着此起彼伏的叹息。孟老爷抖着手里的邸报,土地清丈 四个朱字被雨水洇得发涨,像块浸透了墨汁的石头压在众人心头。

诸位都看到了, 他将邸报拍在八仙桌上,青花瓷瓶里的插花震落两瓣,朝廷要挨家挨户量田亩,说是 均赋税 ,依我看,就是冲着咱们这些有田产的来的!

旁边的李乡绅摸着油亮的辫子,急得直搓手:我家那三百亩山地,沟壑纵横的,怎么量?量多了,明年赋税就得加三成! 他这话戳中了众人的痛处 —— 兖州府七成田产是山地,真要按实丈量,藏在坡地、洼地里的 就得见光,那可是几代人攒下的家业。

西厢房里,县令周启元正对着地图发愁。府尹刚派人来传话,乡绅是地方根基,清丈之事,点到为止即可。可朝廷的旨意又写得明明白白,隐匿田亩者,田入官,人问罪。他望着窗外孟家大院的飞檐,忽然觉得这雨下得让人喘不过气 —— 一边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一边是雷霆万钧的朝廷威严,这清丈的差事,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同一时刻,江南苏州府的织造署里,申时行的远房表亲、知府钱明远正看着士绅们送来的 难题簿。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水田随潮汐涨落,今日量得二十亩,明日可能只剩十八亩桑田与稻田交错,蚕忙时改桑,稻熟时改稻,实难恒定。每一条都看似有理,实则都是搪塞 —— 谁都知道,苏州士绅隐瞒的田亩,足够养活半个府的百姓。

钱大人, 吴县乡绅顾老爷端着雨前龙井,笑得像尊弥勒佛,不是我们不配合,实在是水乡的田难量。您看这张图...... 他展开自家的地契,上面的田亩数比实际少了一半,边界线画得像团乱麻,连我们自己都弄不清,何况朝廷派来的人?

钱明远呷着茶,眼皮都没抬。他心里清楚,这些士绅早就串通好了,要用 田亩难量 做借口,把清丈的事拖黄。去年科场舞弊案后,朝廷的威信高了不少,可真要动这些士绅的奶酪,怕是没那么容易。

各地的推诿奏报像雪片似的飞进京城,堆满了户部的公案。王国光翻着奏报,气得胡子直翘:山东说山地难量,江南说水田难量,难道我大明的土地,就没有好量的? 他把一份《兖州府清丈难处疏》拍在案上,这上面说 需三年方能量完 ,依我看,是想拖到陛下忘了这回事!

庞尚鹏刚从河南清丈回来,靴底还沾着黄河边的泥。他拿起那份奏报,见里面把山地的坡度、石头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不提有多少田亩是故意隐瞒的。大人,这些都是借口。 他指着其中 无法用绳尺丈量 的说法,臣在河南用步弓量坡地,一尺一尺地量,照样清查出两千亩黑田。

两人正说着,朱翊钧的旨意到了,让户部和清丈总局的官员即刻到御书房议事。王国光和庞尚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 陛下怕是也被这些推诿激怒了。

御书房的檀香里,飘着淡淡的火药味。朱翊钧把山东和江南的奏报扔在案上,声音冷得像冰:难量?是不想量吧。 他指着奏报里 山地崎岖,绳尺难施 的句子,忽然提高声音,洪武爷当年丈量全国土地,难道就没有山地?没有水田?

庞尚鹏躬身道:陛下息怒。地方士绅是怕清丈后赋税增加,故意找借口拖延。 他想起在河南,有个乡绅把稻田改成鱼塘,说 水域不用缴税,被他带着人用竹竿量出水面下的田埂,才乖乖认了账。

借口? 朱翊钧冷笑一声,走到墙边的《大明疆域图》前,指着山东的丘陵地带,给工部传旨,铸造 标准铜尺 ,一尺就是一尺,误差超过一寸,就重测,费用由当地县令承担。

小李子赶紧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标准铜尺是个新鲜物件,用红铜打造,刻着精准的刻度,还附带校验的砝码,谁想动手脚都难。

庞尚鹏刚要领旨,又听皇帝说:再编本《清丈手册》,把山坡地、水田、旱地怎么量,都写清楚。 他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步弓图,山地用 垂直投影法 ,量坡度折算成平地;水田按 枯水期实测 ,标记水位线;桑田就按 行距株距算 ,一棵桑树占多少地,都给我算明白 —— 别给他们找借口的机会。

庞尚鹏看着那草图,眼睛一亮:陛下圣明!有了这手册,县令们就有章可循,再想推诿都难。 他忽然想起江南士绅说的 田随季节变,其实只要在手册里规定 以每年十月实测为准,就能堵住这个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