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子刚要提笔,又被皇帝叫住:再加一条,市舶司的官员,从中立派里选,张党和申党都不许插手,由海瑞总负责监督。
旨意一下,朝堂上的争议更凶了。张四维的门生、兵部侍郎上书说 水师兵力不足,恐难防倭寇,其实是怕开海禁影响北方边军的饷银分配;申时行的同年、礼部尚书则担忧 外夷来华,有伤风化,暗地里却在和江南的丝绸商通信,盼着能分一杯羹。
刘台等御史更是在早朝上痛哭流涕,把 开海禁 比作 引虎狼入室,甚至搬出 太祖爷立下的祖制—— 洪武年间为防倭寇,确实实行过海禁。
祖制? 朱翊钧拿着福建送来的市舶司章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太祖爷还丈量全国土地呢,你们怎么不按祖制好好清丈? 他指着刘台,你说倭寇会来,朕让水师加强巡逻;你说走私会乱,朕让市舶司登记课税。既堵了邪路,又开了正途,何错之有?
刘台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其他御史也低下头,不敢再争辩 —— 陛下的话戳中了要害,他们反对开海禁,何尝没有私心?有的怕沿海士绅利益受损,有的担心自己的漕运生意被抢。
退朝后,张四维在文渊阁看着海禁章程,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三圈。他想起山西的票号掌柜托人说情,想在月港设分号,忽然明白开海禁不是坏事 —— 边军的饷银,或许能从海税里出。
给蓟州总兵写信,让他派些老兵去福建水师,协助巡逻。 首辅对幕僚说,就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申时行则在次辅府里召见了江南的丝绸商代表。合法贸易可以,但不许走私。 他看着商人们送来的样品 —— 一匹织着龙纹的云锦,市舶司的税银,要拿出三成修水利,这是底线。
商人们点头如捣蒜,心里却乐开了花 —— 就算缴十税一,也比走私时担惊受怕强。
朱翊钧的目光始终盯着福建。许孚远和王尚文虽然政见不同,却在执行旨意上异常默契:水师在月港周边设了三道防线,用望远镜(从葡萄牙人那里换来的)监视过往船只;市舶司的官员拿着标准量具,认真登记每船货物;陈老大这样的渔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驾船出海,只是船上多了面写着 字的旗号和一本贸易登记簿。
第一个来月港贸易的是葡萄牙商人阿尔梅达。他的船上装着香料和象牙,按照规定缴了税,还在登记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当许孚远给他签发 贸易许可 时,这个高鼻梁的洋人激动得用生硬的中文说:中国皇帝,好!
消息传到京城,朱翊钧正在看海税的第一笔收入 —— 白银三千两。虽然不多,但足以证明开海禁的可行性。告诉许孚远,把这些银子分一半给水师,一半给月港的渔民,让他们修船买网。
海瑞在南京收到消息,把监督章程又细化了十条,从货物查验到税银入库,每一步都规定得清清楚楚。不能让这开海禁的好事,变成新的贪腐源头。 他对属下说,拐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月港的码头渐渐热闹起来。福建的茶叶、江西的瓷器、江南的丝绸被装上商船,换回的胡椒、苏木、白银堆满了仓库。陈老大的新船上,不仅有渔网,还有市舶司发的 贸易证,他儿子的牌位被供奉在船舱里,牌位前摆着的,是第一笔合法贸易赚来的银子。
儿啊,陛下开了海禁,爹能堂堂正正出海了。 陈老大摸着牌位,老泪纵横。
京城的御史们看着送来的海税清单,渐渐闭了嘴。有个曾激烈反对的御史,收到福建朋友寄来的胡椒,那香气里带着海风的清新,让他忽然明白 —— 大海不是祸患,是宝藏,关键在于怎么开发。
朱翊钧在御书房望着新绘的《沿海贸易图》,上面用红线标出了月港到吕宋、暹罗的航线,像一条条连接世界的血脉。他知道,海禁的争议不会就此消失,倭寇的隐患也依然存在,但只要守住 疏堵结合 的原则,只要让沿海百姓能靠海吃饭,这条路就一定能走通。
窗外的冬阳渐渐西斜,给紫禁城镀上了一层金边。朱翊钧想起洪武爷的海禁,那是乱世的权宜之计;而如今的开海,是盛世的必然选择。大明这棵大树,不仅要在土地里扎根,还要在海洋里汲取养分,才能长得更加枝繁叶茂。
海风吹拂着月港的码头,也吹拂着京城的宫殿。一场关于海禁的争议,正在悄然改变着大明的航向,让这个古老的王朝,在夯实土地根基后,开始向着更广阔的海洋,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