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有限的让步(1 / 2)

万历十九年夏至后的第七天,月港的晨雾还没散尽,张瀚已在市舶司的议事厅里枯坐了两个时辰。案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西班牙商人阿尔瓦雷斯的第二次请愿书,用烫金字体写着 愿以每匹丝绸加价三成换免税;另一份是福建巡抚许孚远的密函,提醒他 西夷船坚炮利,需示以柔,但不可失国体。

大人,码头的丝绸商们都等急了。 幕僚轻手轻脚地添了杯热茶,林掌柜说,只要能做成这笔生意,他们愿意把利润的一成捐给水师。

张瀚没接话,指尖在 十税一 的律条上反复摩挲。窗棂外传来码头上的喧嚣,福建水师的巡逻船正驶过港汊,船帆上的 字旗在雾中若隐若现。他想起三年前刚到月港时,这里还是片荒滩,如今却成了东南最热闹的商埠 —— 这一切,都系于 二字。

突然,驿卒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北京八百里加急! 随着喊声,一封盖着 御书房印 的奏折被送进议事厅。张瀚拆开火漆,朱翊钧的朱批赫然映入眼帘:免税不可,可减为十税二。需定二事:一要西夷银币交易,验明成色;二禁传教书籍,违者没其货。

陛下圣明! 张瀚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震得作响。这道旨意既给了西班牙人台阶,又守住了大明的底线,恰如老工匠削木,既不伤其筋,又断其冗余。

他立刻让人备好官轿,带着通事李秀才赶往西班牙巨舰。此时的 圣玛利亚号 甲板上,阿尔瓦雷斯正对着地图发脾气 —— 马尼拉总督的密信催得紧,若不能在月底前将丝绸运回,他的职位恐怕不保。

张大人来了! 了望哨的喊声让阿尔瓦雷斯精神一振,他整理好羽毛帽子,摆出傲慢的姿态迎上前。当李秀才翻译完圣旨内容,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一团:十税二?我们在马尼拉只缴五税一!

这里是大明,不是马尼拉。 张瀚的声音平静如水,陛下说了,这是最后的让步。 他让人抬来一箱大明纹银,指着其中掺杂的铅块,你们的银币若成色足,我们愿按七钱二分折算;若有掺假,休怪我们拒收。

阿尔瓦雷斯的目光落在那些纹银上,嘴角抽了抽。他在马尼拉见过华商因碎银成色争吵的场面,知道标准化货币的好处。那传教书籍为何要禁? 他试图讨价还价,船舱里藏着的三十本《圣经》,是耶稣会托他转交的 。

大明有自己的教化,不需外夷指手画脚。 张瀚的语气陡然转厉,上个月荷兰人带的传教图册,已被我们当众烧毁。你们若想做生意,就乖乖遵守规矩。

这番话像块巨石压在阿尔瓦雷斯心头。他走到船舷边,望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丝绸 —— 那些杭绸的光泽、云锦的艳丽,在欧洲能让贵族们疯狂。他想起马德里宫廷的密令:不惜一切代价打通丝绸通道,终于咬了咬牙:我同意,但要求派使者去北京,拜见你们的皇帝。

此事需奏请陛下。 张瀚没把话说死,转身让人拟定贸易契约。当双方在羊皮纸上签字时,李秀才注意到西班牙人的手在微微颤抖 —— 是兴奋,还是不甘?

消息传回月港,丝绸商们立刻炸开了锅。林掌柜带着十二家商号的代表堵住市舶司大门,恳求优先供货;王记瓷窑的伙计们扛着新烧的西洋纹瓷器,非要塞给西班牙人的管事过目;连陈老大都拎着两串风干的鱿鱼来见张瀚,说想用海货换些银币给孙子当压岁钱。

张瀚让人在码头设了三个验银棚,每个棚里摆着天平、成色镜和《银币辨伪图》。水师的银匠们轮流值守,每枚西班牙银币都要经过 称、看、敲、熔 四道工序 —— 称重量是否足七钱二分,看齿纹是否清晰,敲听声音是否清脆,熔验纯银占比是否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