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皇帝的研读(1 / 1)

御书房的北墙,如今成了《九边全图》的专属之地。上等丝绸装裱的图卷舒展铺开,占据了大半面墙,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让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愈发清晰。朱翊钧几乎将每日大半的闲暇时光都投入到了这幅图上,案头常备着放大镜、笔墨和厚厚的边地档案,从清晨到日暮,时常能看到他驻足图前的身影。

起初,他只是逐字逐句核对图上的标注,将兵部送来的边地档案与图中信息一一对应。比如蒙古土默特部与俺答汗部的牧场边界,图上用虚线标注得清清楚楚,他便翻出历年的互市记录和边患奏报,确认这条边界是否准确,有没有因部落迁徙而发生变动。遇到有疑问的地方,他就立刻召见绘图专班的官员或锦衣卫密探首领,详细询问勘察过程,直到彻底弄明白才肯罢休。

渐渐地,朱翊钧的研读不再局限于信息核对,而是深入到了边地的风土人情、部落关系和季节变化中。他发现,图上标注的不仅是地形和兵力,更藏着边地博弈的关键。比如,土默特部与察哈尔部的牧场相邻,图上特意用红色标注了两处曾发生冲突的区域,他便特意查阅史料,得知这两个部落是世仇,百余年来纷争不断。“原来如此,” 他指着图上的冲突区域,对身边的小李子道,“今后这两处地方,必然是边患的高发地带,要让蓟镇和宣府的边将重点防备。”

他还格外关注边地的季节特性。图上在不少山口、河谷旁都用小字注明了 “冬封冻”“夏有水”“春多风沙” 等信息,这些细节被很多人忽略,却被朱翊钧牢牢记在心里。他结合历年的边患时间记录发现,蒙古部落的侵扰大多发生在秋季,此时草原牧草枯黄,牛羊肥壮,正是他们储备过冬物资的时节;而冬季则极少有大规模侵扰,因为多数山口封冻,骑兵难以通行。“掌握了这些规律,边将们就能提前部署,以逸待劳。” 朱翊钧在图上秋季易受侵扰的区域画了圈,打算下次召见边将时,特意叮嘱此事。

日子久了,朱翊钧对《九边全图》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常年驻守边地的将领。他能准确说出每一个山口的宽度、每一条河流的深浅,甚至能算出某个峡谷能容纳多少人马驻守。有一次,李成梁送来一份奏报,称 “女真某部约三百骑兵在辽东摩天岭附近山谷出没,意图劫掠边村”。朱翊钧看到奏报后,立刻走到《九边全图》前,找到摩天岭的位置。图上标注的摩天岭附近只有一个无名小山谷,宽不足三丈,长不过一里,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崖。

“不对,这里不可能藏下三百骑兵。” 朱翊钧眉头微皱,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图上的标注,“这个山谷入口狭窄,内部开阔处也仅有半亩地,最多只能容纳百余人马。而且山谷两侧山崖陡峭,骑兵难以展开,女真部若真有三百人,绝不会选择在这里潜伏。”

他立刻让人调取摩天岭附近的边地档案,又召见了曾勘察过辽东地区的锦衣卫密探。密探证实,那处无名小山谷确实空间有限,最多只能容纳百余人,且周围没有可供大股骑兵隐蔽的其他地点。朱翊钧当即提笔,在李成梁的奏报上批复:“摩天岭无名谷狭小,最多容纳百余人马,所报三百骑兵恐有不实,速派细作核实人数,再做部署,切勿贸然出兵。”

几天后,李成梁的奏报再次送到京城,证实了朱翊钧的判断。细作探查发现,出没的女真兵仅有九十余人,是小股流寇,并非大股骑兵。李成梁按照朱翊钧的指示,派百余名精锐骑兵悄悄围剿,轻松将其击溃,未费一兵一卒,还缴获了不少劫掠的物资。

消息传回御书房,小李子在旁伺候时,忍不住惊叹道:“万岁爷真是神了!远在京城,竟然比驻守辽东的李将军还熟悉边关地形,连山谷能藏多少人都算得分毫不差!”

朱翊钧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又落回《九边全图》上:“不是朕神,是这幅图有用。边将驻守一地,难免有局限,而这幅图纵观九边,细节详尽,只要用心研读,就能掌握边地的关键。今后,朕还要让更多边将熟悉这幅图,让他们打仗有章可循,不再盲目。”

此后,朱翊钧对《九边全图》的研读更加深入。他开始在图上模拟边患发生时的应对策略,比如某个部落入侵,该从哪里派兵拦截,哪里可以设伏,哪里能够迂回包抄。他还将九边各镇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标注在图上对应的位置,以便随时查看各镇的防御能力。

有一次,他发现宣府镇的粮草储备主要集中在镇城,而宣府以西的几个关隘粮草不足。他立刻召见户部和兵部官员,询问原因。得知是因为路途遥远、运输困难,才导致边隘粮草储备不足后,朱翊钧指着《九边全图》道:“宣府以西的万全右卫、柴沟堡等关隘,是抵御蒙古入侵的前沿阵地,若粮草不足,一旦被围困,后果不堪设想。你们要立刻制定方案,在这些关隘附近修建粮仓,提前储备粮草,确保每个关隘的粮草都能支撑至少三个月的坚守。”

户部和兵部官员不敢耽搁,立刻制定运输和储备方案,抽调银两和粮草,在宣府以西的关隘修建粮仓。此事完成后,宣府镇的防御能力大幅提升,再也不用担心因粮草问题而陷入被动。

朱翊钧的研读,不仅让他对边地情况了如指掌,更让他的军事决策变得愈发精准。他不再仅仅依赖边将的奏报,而是能结合《九边全图》的信息,做出更加科学合理的判断。朝野上下,越来越多的人感受到了皇帝对边地事务的熟悉和重视,那些曾经在奏报中含糊其辞的边将,也开始收敛,不敢再随意搪塞。

这日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九边全图》上,将图中的山川河流染上了一层金色。朱翊钧依旧站在图前,手指缓缓划过九边的每一处关隘。他知道,仅仅熟悉地图还不够,真正的胜利,需要将地图上的信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防御力量。但他坚信,只要坚持研读,不断完善边地防御,大明的边疆就一定能长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