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官窑的困境(1 / 1)

万历二十七年的初冬,景德镇的御窑厂,飘着绵绵的冷雨,像极了这座百年官窑此刻的心境。青灰色的窑区里,数十座龙窑静静伫立,烟囱里却只有寥寥几缕青烟,不复往日的烟火鼎盛。坯房里,几个工匠坐在木案前,捏着瓷泥,动作却慢吞吞的,毫无往日的干劲,唯有案上那尊未完工的龙纹大盘,还透着几分官窑瓷器的精致,却也难掩周遭的萧条。

老工匠王怀安坐在最里面的坯房前,手里捏着一根修坯的竹刀,目光落在案上那堆碎裂的瓷片上,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是今早刚出窑的龙纹碗,十件坯子,只烧出了一件合格品,其余九件皆因窑温不均、釉色偏色成了残次品,被随手扔在一旁,化作满地瓷片。

“王师傅,又叹啥气呢?”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放下竹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语气里满是疲惫,“这活计干着没劲头,烧一件龙纹大盘,要废掉十几件次品,耗心耗力,可咱们的俸禄,都拖了三个月了。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这日子咋过?”

王怀安抬眼,看着年轻工匠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更是酸涩。他在御窑厂干了四十多年,从十五岁的学徒做到如今的老师傅,见证过御窑厂的鼎盛 —— 那时宫里的订单源源不断,窑火日夜不熄,工匠们俸禄丰厚,人人干劲十足,烧出的瓷器件件是精品,不仅供皇室使用,还曾作为国礼远送海外。可如今,御窑厂却走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作为大明唯一的官窑,御窑厂自设立之初,便只有一个使命:为皇室烧制瓷器,不计成本,不求盈利。宫里要什么样的瓷器,便烧什么样的,哪怕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也要烧出最完美的成品,其余的残次品,要么砸碎深埋,要么封存入库,绝不能流入民间。这般不计成本的烧制,让御窑厂的开销与日俱增,而朝廷拨给的窑款却常年固定,遇上年景不好,还会被户部克扣。

“朝廷的窑款,本就不够支撑这般烧造。” 王怀安摩挲着手里的竹刀,声音沙哑,“就说那龙纹大盘,胎土要用最好的高岭土,釉料要调十几遍,烧窑时要守着三天三夜,差一分火候都不行。烧出一件合格品,成本要几十两白银,可宫里只认货,不认价。窑款跟不上,咱们的俸禄自然就拖了,连高岭土和釉料,近来都快供不上了。”

他说的是实情。如今的御窑厂,早已入不敷出,常年处于亏损状态。工部拨来的年窑款两万两白银,连支付工匠俸禄都不够,更别提采购优质的胎土、釉料,维持窑火的日夜燃烧。为了完成宫里的订单,窑厂管事只能一再压缩成本,用次等的胎土替代高岭土,用简易的釉料替代秘制配方,可这般做法,反倒让残次品更多,成本更高,陷入了恶性循环。

坯房的角落里,几个老工匠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听说宫里最近又要烧一批祭天用的青瓷鼎,要求比往年还高,这可咋烧?”“高岭土只剩最后几筐了,管事说要等工部拨款才能采购,可拨款遥遥无期。”“再拖下去,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不如辞了活计,去民窑干吧,民窑现在生意好,俸禄也高。”

这话一出,不少工匠都动了心。景德镇的民窑近些年发展得如火如荼,虽不如官窑讲究工艺,却胜在贴近市场,烧制的民用品深受百姓喜爱,更有不少民窑烧制的细瓷,通过商船远销海外,赚得盆满钵满。民窑的工匠,月俸比官窑高上数倍,还从不会拖欠,不少官窑的年轻工匠,早已偷偷辞了工,去民窑谋生计了。

“走不得啊。” 王怀安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舍,“咱们是官窑的人,吃的是皇粮,守的是祖宗的手艺。御窑厂烧了上百年,出了多少精品,怎能在咱们手里散了?” 可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清楚,若再这般下去,御窑厂迟早会撑不下去,要么散伙,要么彻底没落。

御窑厂的困境,并非藏着掖着的秘密,景德镇知府早有奏报,只是工部忙着江南纺织业的推广,又顾及官窑乃是皇室专属,不敢轻易改动规矩,便将奏报压了下来。可如今,御窑厂连工匠俸禄都拖欠三月,窑火几近熄灭,连宫里的日常用瓷都快供应不上了,景德镇知府再也不敢拖延,加急写了奏报,快马加鞭送往北京,将官窑的困境一一禀明,甚至附上了工匠们的联名请愿书,请求朝廷改弦更张,救救御窑厂。

这份奏报,很快便摆在了朱翊钧的御案上。彼时他正看着工部呈上来的江南织机打造奏报,见景德镇的急报送来,便随手拿过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 “窑款亏空,俸禄拖欠三月,工匠思走,窑火几熄” 时,重重地将奏报拍在御案上。

“荒唐!” 朱翊钧的声音带着几分愠怒,召来工部尚书曾同亨,将奏报扔给他,“你自己看看,景德镇御窑厂都成了什么样子!常年亏损,工匠无饷,连宫里的用瓷都快供不上了,你们工部就眼睁睁看着,毫无作为?”

曾同亨捡起奏报,快速翻看一遍,躬身请罪:“陛下恕罪,臣失职。御窑厂乃皇室专属,向来只按宫中之令烧造,工部虽管窑款,却不敢轻易改动其规制,恐触怒皇室,故而一直维持旧制,没想到竟窘迫至此。”

“旧制旧制,又是旧制!” 朱翊钧冷哼一声,走到舆图前,指着江西景德镇的位置,“朕看这旧制,早该改了!官窑只为皇室服务,不计成本,不求盈利,烧一件瓷器废十件,窑款花了不少,却连工匠都养不起,还浪费了无数的原料和手艺,这哪里是官窑,分明是个填不满的窟窿!这般做法,绝非长久之计。”

曾同亨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御窑厂千年来皆是为皇室烧制瓷器,若要改规,不知该从何下手?”

“为何不能改?” 朱翊钧回头,目光坚定,“官窑有最好的工匠,最好的手艺,为何只能困在皇室这一方小天地里?就因为是官窑,便要守着‘不计成本’的死规矩,让好手艺蒙尘,让好工匠挨饿?朕看,该给官窑改改规矩了。”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思绪快速运转:“皇室的用瓷,自然还要烧,而且要烧得更好,但不能再不计成本。除此之外,官窑的手艺,为何不能用来烧制民用品?为何不能像江南的织户一般,面向市场?有了市场的收入,便能弥补窑款的亏空,工匠的俸禄也能按时发放,窑火也能重新烧起来,这岂不是一举多得?”

曾同亨眼睛一亮,随即又有几分顾虑:“陛下高见,只是官窑烧制民用品,是否有失体统?再者,若与民窑争利,恐惹民窑不满。”

“体统在百姓的生计里,在手艺的传承里,不在那一句‘皇室专属’里。” 朱翊钧摆摆手,“官窑烧制民用品,并非与民窑争利,而是以官窑的手艺,带动景德镇整个制瓷业的发展。官窑烧细瓷、精品瓷,供皇室,也供海外市场;民窑烧日常用瓷,供百姓。各有分工,各有市场,何来争利之说?况且,官窑若活了,景德镇的制瓷业便活了,工匠有活干,商有瓷可卖,朝廷也能多收商税,这是利国利民的事。”

他看着曾同亨,语气不容置疑:“你即刻拟旨,派工部侍郎前往景德镇,主持御窑厂改制。先传朕的令,从太仓拨银五千两,补发工匠拖欠的俸禄,采购优质胎土和釉料,让窑火先烧起来。至于改制的具体章程,让他与景德镇知府、御窑厂管事、老工匠们商议,务必兼顾皇室用瓷与市场发展,让官窑走出困境,重焕生机。”

“臣遵旨!” 曾同亨躬身领旨,心中满是振奋。他知道,皇帝这道旨意,将为百年官窑打开一扇新的大门,而景德镇的制瓷业,或许也将借着这道旨意,迎来如江南纺织业一般的繁荣。

旨意传到景德镇时,御窑厂正飘着冷雨,工匠们正聚在一起,犹豫着是否要辞工去民窑。当传旨太监宣读了皇帝的旨意,宣布太仓拨银补发俸禄、官窑即将改制的消息时,坯房里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怀安握着手里的竹刀,老泪纵横,对着北京的方向深深磕了下去:“陛下圣明!御窑厂有救了,祖宗的手艺有救了!”

冷雨依旧飘着,可御窑厂的工匠们却觉得心头暖烘烘的。他们知道,皇帝的这道旨意,不仅是给官窑松绑,更是给他们这些工匠一条活路。而那数十座沉寂的龙窑,也即将重新燃起熊熊窑火,将官窑的手艺,烧向更广阔的天地,烧出大明制瓷业的新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