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群臣散尽。
那一声声震彻寰宇的“誓死追随”，余音似乎还缭绕在雕龙画凤的梁柱之间。然而，随着人潮的退去，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便迅速地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孤寂所笼罩。
巨大的龙凤烛依旧在燃烧，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从角落阴影里弥漫出来的森森寒意。
长昭女帝，赵鸾，依旧站在殿门前。
她如同一尊被冰雪精心雕琢而成的神像，玄衣铁冠，腰佩长剑，一动不动地望着殿外那片苍茫的天地。风雪卷着冰冷的寒气，扑打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那场充满了血色誓言的登基大典，耗尽了她最后一丝伪装的力气。此刻，支撑着她站在这里的，只剩下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以及那份重逾山河的承诺。
“陛下，夜深了，该回宫了。”
贴身侍女冷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将一件厚厚的、衬里是雪白狐裘的玄色大氅，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赵鸾的身躯，微微一颤，仿佛这才从某种悠远而冰冷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沙哑的声音问道：“冷月，父皇……他是在哪里……羽化的？”
冷月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陛下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一个月来，陛下疯狂地处理政务，清算余党，将自己绷成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却绝口不提先帝，更不曾去过任何与先帝有关的地方。
她不是忘了，而是在逃避。
如今，当她坐上了那张冰冷的龙椅，承接了这万里江山之后，那种锥心刺骨的思念与悲痛，便再也无法压抑了。
“回陛下，”冷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铜雀台旧址。”
“铜雀台……”
赵鸾轻轻地咀嚼着这三个字，仿佛那是什么穿肠的毒药。
她的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一日的场景。父皇那决绝的背影，那冲天而起的白金色火焰，那足以焚尽万物的恐怖龙气……最后，都化作了那只悬挂在她床头的、冰冷的琉璃瓶。
“摆驾。”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声所吞没，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不容置疑。
“陛下！”冷月大惊，“此时已近子时，宫门即将下钥。况且……况且铜雀台旧址，自那日之后便被列为禁地，那里……那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被龙气涤荡过的焦土。
“朕说，摆驾。”赵鸾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朕要……亲自去看看。”
“……是。”
冷月不敢再劝，只能躬身领命。
没有銮驾，没有仪仗，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内侍与宫女。
就在这大雪纷飞的深夜，新登基的长昭女帝，仅仅带着冷月一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向着那座位于皇城西北角的、早已被废弃的禁地，走去。
从太和殿到铜雀台，路途并不算遥远。但在今夜，这段路，却显得格外漫长。
厚厚的积雪，早已将宫中的青石板路完全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赵鸾没有让冷月搀扶。
她穿着那身沉重的九凤冕服，头戴那顶冰冷的玄铁武冠，腰间佩着那柄杀伐之气惊人的斩龙剑，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却又异常坚定。
仿佛她不是在走向一处废墟，而是在走向自己的宿命。
沿途的宫灯，早已被风雪扑灭了大半，光线昏暗。巍峨的宫殿，在风雪中化作一尊尊沉默的、巨大的黑色剪影，静静地矗立在道路两旁，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位新继位的、孤独的女王。
赵鸾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不敢去想，不敢去回忆。
她怕自己一旦想起父皇的音容笑貌，那刚刚在太和殿上建立起来的坚冰，便会瞬间崩溃，碎得一塌糊涂。
不知走了多久，当她们绕过一座假山，前方豁然开朗时，冷月停下了脚步，低声道：“陛下，到了。”
赵鸾缓缓抬起头。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前方，是一片广阔得望不到边际的……雪。
纯粹的，洁白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雪。
那座曾经象征着奢靡与权力的铜雀高台，早已不见了踪影。那片在靖王之乱中被鲜血浸透、被烈火焚烧的土地，也消失无踪。就连那日被父皇以身殉道，用无上龙气涤荡过的焦土，也看不见分毫。
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片平整的、厚厚的、仿佛亘古便存在于此的积雪。
大雪，掩埋了一切。
掩埋了罪恶，掩埋了鲜血，掩埋了……他存在过的，最后的痕迹。
“不……”
赵鸾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她缓缓地，迈开脚步，向着那片白色的虚无，走了过去。
冷月想要跟上，却被赵鸾抬手制止了。
她一个人，走进了那片雪原。
积雪很深，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冰冷的寒意，透过厚实的宫靴，疯狂地侵袭着她的身体。但她浑然不觉。
她走到了那片雪地的中央，也就是记忆中，铜雀台基座所在的位置。
她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
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