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这样,静静地陪着她。
他看着她身上那沉重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忽然笑着问她:“赵鸾,你后不后悔?”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想回答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那早已冰冷的脸颊,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沈知遥,我不后悔。”
“以前不悔,现在……更不悔。”
因为,只有坐在这张龙椅上,我才有能力,为你复仇。
……
第二天。
尸体,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
尽管殿内温度极低,但那种属于死亡的、无法逆转的僵硬与冰冷,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在他的身上,蔓延开来。
赵鸾依旧守着。
她的脸色,比躺在床上的沈知遥,还要苍白。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的双眼,因为长时间没有合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她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石雕像,美丽,却充满了濒临崩溃的、致命的脆弱感。
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亮得,像两簇在冰原之上,熊熊燃烧的鬼火。
那里面,是无尽的仇恨,是不死不休的决绝。
她开始思考。
思考如今的朝局。
陇西李氏虽然倒了,但他们的根系,盘根错节,遍布朝野。自己登基日短,除了沈知遥和少数几个心腹,整个朝堂,皆是可用,却不可信之人。
而沈知遥,是她唯一可以倚仗的、在军中的力量。
他一死,等于斩断了她的左膀右臂。
这个时候,秘不发丧,是唯一的选择。
一旦他的死讯传出,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必然会闻风而动!届时,内忧外患,这刚刚稳定下来不久的江山,顷刻之间,便会再次陷入动荡!
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必须,要为自己,也为沈知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
第三天。
子夜。
整整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赵鸾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殿门前,打开了那道禁闭了三日的门。
门外,冷月如同雕像一般,寸步不离地守在那里。看到殿门打开,看到赵鸾那副几乎不似人形的模样,她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陛下!”
“闭嘴。”
赵鸾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她没有理会冷月的惊恐,只是冷冷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去,传镇抚司指挥使,让他带上最可靠的四个人,立刻到此。”
“还有,备一口最好的金丝楠木棺,送到这里来。”
“记住,所有的一切,都要在暗中进行。若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血光。
“朕要他人头落地。”
“是!”
冷月不敢多问,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疑惑,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
一口沉重的、散发着幽香的棺椁,被四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镇抚司缇骑,悄无声-息地,抬入了坤宁宫。
指挥使跟在后面,当他看到床上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时,这位杀人如麻的帝王鹰犬,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沈……沈将军!
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要封宫三日,为何要如此慎重!
“将他……入殓。”
赵鸾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在指挥使的示意下,缇骑们小心翼翼地,将沈知遥的尸体,抬起,然后,轻轻地,放入了那口棺椁之中。
当棺盖,即将合上的那一刻。
赵鸾忽然开口:“等等。”
她走上前,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棺中之人。
然后,她从自己的发间,取下了那根,父皇留给她的,唯一的一支白玉簪。
她将那支簪子,轻轻地,放在了沈知遥的胸口。
“沈知遥。”
“黄泉路远,有它……替我陪你。”
“你且,等我一等。”
“等我……将那些害你之人,一一揪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之后……”
“我便,来寻你。”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再也不看一眼。
“盖棺!”
“轰——”
沉重的棺盖,合上了。
隔绝了,阴阳。
也隔绝了,她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丝留恋。
“抬出去。”
赵鸾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去哪?”指挥使颤声问道。
“铜雀台。”
指挥使猛地一愣。
铜雀台旧址?那里……不是元贞皇后的伤心之地吗?
“就放在那。”赵鸾没有解释,“搭一座白帐,将棺椁罩住。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
当天夜里,天色骤变。
本是初春的季节,却毫无征兆地,飘起了漫天的、鹅毛般的大雪。
凄冷的寒风,卷着雪花,呼啸着,刮过整座皇城。
铜雀台的旧址之上,一座刚刚搭起的、简陋的白色营帐,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撕碎。
营帐之内,那口黑色的金丝楠木棺,静静地安放着。
赵鸾一袭黑衣,独立于帐外,任由那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很快,便为她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她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与这风雪,融为一体的望夫石。
她的身后,遥远的奉天殿方向,灯火通明。
她知道,此刻,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因为,今天早朝之时,内阁首辅刘承义,已经代她,向文武百官,宣布了那个被她捂了三天的消息——
“陛下龙体违和,偶感风疾,即日起,暂免朝会,静养宫中。”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京城这潭深水之中,再次,激起了无数的暗流与猜测。
可这一切,赵鸾都已不在乎。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那座被风雪覆盖的白帐。
雪,越下越大。
很快,便将那座孤零零的白帐,将那片荒芜的旧台,将这整座巍峨的皇城,都掩盖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纯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