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笛声比上一夜更加激烈,也更加漫长。
直到黎明时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整个世界才重归寂静。
第三日。
也是祭奠的最后一日。
当萧凛走出营帐时,他的身体已经微微有些晃动。两天两夜的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已经让这具钢铁般的身躯,达到了极限。
他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他的脊梁,就像他身后那座镇北长城一样,永远不会弯曲。
他望着南方,眼神空洞而死寂。
仿佛他的灵魂,已经随着那两夜的笛声,飘向了那个遥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时间,在死一般的沉寂中流淌。
终于,黄昏降临。
血色的残阳,在天边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沉入了地平线。天地之间,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消失。
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片荒原彻底吞没。
这是最后一夜了。
萧凛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回了帐中。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坚定。
他坐在案前,伸出手,去拿那支陪伴了他十年的竹笛。
他的手指,因为极度的寒冷与虚弱,而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试了几次,才终于将那支冰冷的竹笛握在了手中。
他将笛子凑到唇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风雪的冰冷,带着死亡的寂静。
“呜——”
笛声响起。
没有了第一夜的凄婉,也没有了第二夜的激烈。
今夜的笛声,只剩下一种情绪——绝望。
那是一种万念俱灰的绝望,是一种天塌地陷的绝望,是一种整个世界都已死去,只剩下自己一个活着的孤魂野鬼的绝望。
笛声不再悠扬,也不再高亢。它破碎,嘶哑,断断续续,就像一个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在听者的心口,来回地切割。
他吹奏的,仿佛不再是《折柳》。
而是一曲,为自己,也为那个已经逝去的人,所奏响的镇魂悲歌。
他想起了那年初见,江南烟雨中,她一袭红衣,笑靥如花,对他说:“你叫萧凛?好冷的名字。不如,我送你一支笛子,以后你若想我,便吹给我听。”
他想起了边关烽火,她一身戎装,与他并肩作战,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她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北境,便交给你了。守好大夏的国门,也……守好我。”
他想起了最后一次分别,在通往京城的长亭外,杨柳依依。她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话:“萧凛,忘了我吧。”
忘了她?
如何能忘!
这十年,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守着她的江山,守着她的嘱托。每当思念成狂,他便会拿出这支她送的竹笛,吹奏这首诀别的《折柳》。
笛声,是他唯一能与她沟通的语言。
是他寄往那座深宫的,一封封永远也收不到的信。
而如今,信已无人可寄。
曲,也当终了。
无尽的悲伤与绝望,混杂着他体内最后的一丝真气,疯狂地涌入笛身之中。
笛声陡然拔高!
那不再是乐声,而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像是一只孤狼在月下的哀嚎,像是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发出的最后怒吼!
整个夜空,仿佛都被这一个音符所洞穿!
风雪,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天地间,万籁俱寂!
只剩下那一个,尖锐到极致、悲怆到极致的音符,在疯狂地攀升,攀升,仿佛要刺破九霄,去质问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咔——”
就在乐声攀到顶点的刹那,一声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夜空。
笛声,戛然而止。
万千情绪,滔天悲意,都在这一瞬间,化为虚无。
萧凛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看着手中的竹笛。
在那光滑温润的笛身之上,一道清晰的裂痕,从吹口处,一直蔓延到了笛尾。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将这支笛子,彻底分成了两半。
笛,裂了。
他与她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也彻底断了。
这是最后一次的笛声。
从此,世间再无《折柳》,只有北境的朔风,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永不停歇的呼啸。
萧凛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握着那支已经裂开的竹笛,一动不动。
帐外,风雪不知何时又重新落下。
只是这一次,风雪中,再也没有了那断人魂魄的笛声。
一切,都已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