辍朝。
这是长昭女帝李陵书登基三年来,第一次。
没有生病,没有祭祀,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因为一个从北境来的,疯疯癫癫的商人的几句话,这位以冷酷与勤政着称的帝王,便将满朝文武,连同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宸殿,一同抛在了身后。
消息传出,整座皇城,都陷入了一种比严冬本身,更加彻骨的,诡异的寂静之中。
那首曾如鬼火般在宫中流窜的童谣,“海棠无子,女帝无嗣”,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帝王的“任性”,给冻结了。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尉魏征,站在风雪漫天的紫宸殿外,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御座,第一次,感觉到了比恐惧,更加深沉的东西——茫然。
他看不懂了。
他彻底,看不懂这位年轻的女帝了。
他原以为,“铜雀田祭”是她疯狂的顶点;“海棠无嗣”是她与天下人的一场豪赌。他以为,她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模仿先帝,延续先帝的意志。
但今日,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当那个商人,用颤抖的声音,说出“雪原风止,连狼亦不哭”时,他清晰地看到了。
在那一瞬间,御座之上那个神只般冷漠的帝王,她的身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瞬间抽空所有支撑的,坍塌。
那个一直盘桓在北境的风雪与狼嚎里的,名为萧凛的,桀骜的执念,是她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与孤寂中,唯一的,坐标。
现在,坐标,消失了。
她,迷失在了她自己创造的,永恒的寒冬里。
……
长信宫,内殿。
李陵书遣散了所有的宫人。
她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凤榻上,也没有去翻阅任何奏折。她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紧闭的窗前。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无声的落雪。
这雪,和三年前,她登基那夜的雪,一模一样。
只是,那夜的雪中,有火光,有厮杀声,有热血溅上她脸颊的温度,还有一个人,用身体为她挡住所有坠落的死亡时,那低沉而坚定的,最后的话语。
而今日的雪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绝对的,死寂。
北境的风,停了。
那个游荡了三年的魂魄,走了。
她伸出那只留有狰狞疤痕的右手,轻轻地,隔着冰冷的玄色袖料,触碰着那个被她缝入袖中的,丑陋的铁球。
她想让它,再响一次。
哪怕,只有一声。
一声,就够了。
然而,无论她如何摩挲,如何晃动,那枚曾是铃铛的铁球,都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也死了。
和那个将它送给她的人一样,彻底地,死去了。
李陵书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她没有流泪。她的眼泪,早在多年前,就已流干。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要将自己,也变成一座,被冰雪覆盖的,没有温度的,石像。
就在这片几乎要凝固成永恒的死寂之中。
忽然。
“叮——”
一声清脆、悠远,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穿透力的铃声,毫无征兆地,从皇城的某个角落,遥遥传来。
那声音,不大。
但在此时此刻,这片被大雪与恐惧所笼罩的,寂静的皇城里,却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清晰。
它像一根无形的,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这层凝固的死寂。
也刺入了,李陵书那片空茫的,混沌的意识之中。
她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空洞的眸子,微微一动。
仿佛一尊沉睡了千年的神像,终于有了一丝,苏醒的迹象。
“叮——”
第二声铃响,接踵而至。
比第一声,更加急促,也更加……绝望。
它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又仿佛在与什么,做着最后的,告别。
守在殿门外的羽林卫郎将陈庆,在听到第一声铃响时,便已豁然转身,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疑。
这铃声……是从教坊司的方向传来的。
教坊司,那是整个皇城里,最被人遗忘,也最污秽不堪的角落。那里,关押着前朝获罪的宗室女眷,也圈养着一群,供宫廷宴乐驱使的,伶人。
在这样一个大雪封城的,人心惶惶的时刻,谁会在那里摇铃?
又是在,召唤什么?
“叮——”
第三声铃响,穿过风雪,飘然而至。
这一声,短促,微弱,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终结的意味。
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声铃响,彻底地,尘埃落定。
然后,铃声,便彻底消失了。
仿佛,刚刚那三声诡异的铃响,只是风雪中,众人集体产生的,幻觉。
陈庆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正要派人前去查探,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却“吱呀”一声,缓缓地,打开了。
李陵书,从那片昏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模样,但那双空洞的眸子里,却重新,有了一丝光。
那不是属于人的,情感的光。
而是一种,类似于,找到了某个有趣之物的,冰冷的,好奇。
“陛下……”陈庆躬身行礼。
李陵书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径直望向了那条被大雪覆盖的,通往教坊司方向的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