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自己将一个足以引爆整座皇城的惊天秘密,亲手呈现在了这位喜怒无常,手段酷烈的女帝面前。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迎接死亡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杀意,并没有降临。
他等了许久,许久。
头顶之上,却只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有趣之事的,低语。
“昭帝……灰?”
李陵书缓缓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的,好奇。
她靠在椅背上,那双漆黑的,空洞的眼眸,微微眯起。
昭帝。
李烬。
那个懦弱、无能,被母亲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不惜用一场大火,将自己连同整个铜雀台,一同焚为灰烬的,可怜虫。
他的骨灰,会有什么危险?
那个连活着的时候,都像个影子一样,毫无存在感的男人,难道死后,反而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力量?
“呵。”
李陵书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冰冷,短促,像一块碎冰,砸在了魏征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看到了。
女帝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丝毫的,被冒犯的神情。
她只是用一种,仿佛在听着什么荒诞故事般的, 被逗乐的神情,看着他。
那眼神,就好像在说:
就这?
这就是让你们,怕得要死的东西?
“陛下……”魏征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无法理解,女帝此刻的,反应。
李陵书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站起身,缓缓地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一望无垠的,刺眼的雪白。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雪,看到了那片雪下,正在沉睡的,用骨灰浇灌的,黑色的土地。
她缓缓地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一个史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问。
魏征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是……是风骨,是……是手中的笔,是……是对历史的,忠诚……”
“错了。”
李陵书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
“一个史官,最重要的,是他的,骨头。”
“因为,只有骨头,才能承载他所见证的那些,所谓的‘历史’。”
魏征不解地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李陵书却不再看他。
她只是重新走回了御座,坐下。然后,用一种仿佛在宣布明天天气般的,平淡的,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她的旨意。
“这个叫杜远的史官,他的遗言,很有趣。”
“他说,勿近昭帝灰。而朕,偏要近给他看。”
“他不是忠于‘史’字吗?那朕,便成全他。”
“传朕的旨意。”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像一把出鞘的,淬毒的刀。
“将杜远的尸身,即刻入棺。不必下葬。”
“将他的棺椁,运至城西铜雀田。”
魏征的心,猛地一沉!他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女帝那如同魔咒般,冰冷而清晰的话语,便一字一顿地,响彻了整个大殿。
“以其棺,沉田井。”
轰——!
魏征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沉……沉田井?!
铜雀田,是先帝骨灰所化!那是何等禁忌,何等不祥之地!
而那口井……
那口井,是当年为了方便浇灌这片“无泪田”,而特意挖掘的。井水,日夜浸润着那混杂了骨灰的土壤,早已被那无尽的死亡与怨恨,污染得比墨汁,还要漆黑!
寻常人,别说饮用,就是靠近,都会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寒冷与不适!
而陛下,竟然要将一位三朝元老,一位曾侍奉过先帝后的老臣的棺椁,沉入那口比地狱还要恐怖的,井中?!
这已经不是“羞辱”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要将他的尸骨,永生永世,镇压在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之下!
这是,要将他所代表的那段,不合时宜的“历史”,彻底,埋葬!
“不……不可啊,陛下!”
魏征再也顾不上任何君臣之礼,他嘶吼着扑上前去,想要抓住女帝的袍角。
“陛下三思啊!杜老年高德劭,一生清白!他……他只是出于一个史官的本分,才留下那句遗言啊!您……您怎能如此对他?!此举,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的啊!陛下!”
然而,他还没有靠近,便被一道黑色的身影,拦住了。
羽林卫郎将陈庆,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御座之侧。他单手按在刀柄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魏征。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陵书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涕泗横流,状若疯癫的老臣,脸上那丝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寒心?”
她轻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太尉,你还没明白吗?”
“朕,要的,就是他们的,心。”
“不管是活人的心,还是死人的心。”
“所有不听话的,不合时宜的,都该被埋葬。”
“杜远的‘史骨’,既然不愿见证朕的‘新史’,那便让他去给这片土地,做最后一分贡献吧。”
“他的骨头,会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好的,养料。”
说完,她不再看魏征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拖下去。”
“遵旨。”
陈庆那冰冷的声音响起。
魏征,被两个高大的羽林卫,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了大殿。他那绝望而悲怆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渐行渐远……
而李陵书,只是重新拿起了那只小小的,黄铜铃铛。
她看着窗外,那片刺眼的,雪白。
仿佛已经看到,在那片雪白之下,一口厚重的棺椁,正在缓缓地,沉入那口,深不见底的,漆黑的,井中。
水花,翻涌。
然后,重归,死寂。
一个新的“历史”,正在被埋入土中。
而另一个,属于她的“历史”,即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