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一般,双手开始不自觉地动了起来。他先是搭起骨架,然后一块块地将胶泥敷上,塑造出躯干和四肢。那身形,果然是清瘦的,带着一种属于读书人的文弱与风骨。那件青布长衫,也被他塑造出了几道自然的褶皱,仿佛能看到主人久坐之后留下的痕迹。
整个过程,出奇的顺利。王师傅甚至感觉,不是他在塑造这尊像,而是这尊像,在借着他的手,自己成形。
最艰难的,还是那张脸。
他按照帝姬的要求,将那张脸塑造得轮廓分明,线条柔和。他甚至能想象出,若是添上一双温柔的眼睛,这该是怎样一张俊秀儒雅的面庞。
可是,他不能。
他的手指,在眼眶的位置,停留了很久很久,却始终不敢落下。那是一片空白,一片虚无。他试着去想象一张没有眼睛的脸,心中便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时间一天天过去。
王师傅吃住都在这座偏殿里,由专人送来饭食,却不准与任何人交谈。赵长乐偶尔会来看一次,但她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个监工的鬼影,无声地催促着,审视着。
王师傅被折磨得心力交瘁,日渐消瘦。他夜里常常做噩梦,梦见那尊没有眼睛的泥像,在对他无声地哭泣,那空洞的眼眶里,流出的不是眼泪,而是殷红的血。
终于,在第七天的黄昏,泥象的胎体,完成了。
那是一尊等身大小的坐像。青年书生安静地坐在那里,姿态安详,仿佛只是读累了书,正在小憩。然而,当视线移到他的脸上时,所有的安详与宁静,瞬间便被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与恐怖所取代。
那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却是一张没有眼睛的脸。
平滑的皮肤,取代了本该是眼眶的位置。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天生就没有眼睛的怪物。它没有表情,无法交流,它的一切情绪,都被封印在了那片光滑的皮肤之下。它沉默地坐着,却仿佛在发出最凄厉的无声尖叫。
王师傅看着自己的作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创造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赵长乐再一次出现在殿中。她缓缓地走到那尊泥像面前,绕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得极为仔细,目光从那洗得发白的衣衫褶皱,到那清瘦的指节,最后,停留在那张空白的脸上。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很好。”
“接下来,给它上色,烧制。”她命令道,“记住,脸要用最白的釉,白得像雪。”
接下来的工序,上釉,入窑,烧制,王师傅都做得一丝不苟。当那尊陶瓷塑像终于从窑中取出,冷却下来时,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烧制完成的塑像,比泥胎时更加令人不安。青年身上的青衫,呈现出一种陈旧而素雅的灰青色。而他的脸和双手,则被一层厚厚的、纯白色的釉所覆盖。那白色,不是温暖的乳白,而是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惨白,像是积年的寒骨,又像是停尸房里的白布。
尤其是那张脸,光洁如玉,却又死气沉沉。那片光滑的、没有眼睛的区域,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变成一个黑洞,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赵长乐命人将塑像小心翼翼地抬到了大殿正中央的基座上。
她走上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塑像那冰冷的、惨白的脸。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又像是在抚摸一座冰冷的墓碑。
然后,她转头,看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王师傅。
“最后一步。”
她递过去一把刻刀。
“在基座上,刻两个字。”
王师傅颤抖着接过刻刀,等待着帝姬的宣判。他不知道,她会为这尊诡异的塑像,起一个怎样的名字。
赵长乐看着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无——泪。”
无泪。
没有眼泪。
王师傅握着刻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尊像,就是帝姬内心最深处绝望的化身。她斩断过去,屠戮生灵,封印信物,最终,为她死去的爱情,也为她死去的自己,立下了这样一座没有眼泪的碑。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两个字,深深地刻在了冰冷的石制基座上。笔画刚劲,入木三分,仿佛也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当最后一笔落下,王师傅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瘫倒在地。
赵长乐没有再看他一眼。她只是挥了挥手,李总管立刻会意,上前拖着王师傅,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子塞进他怀里,同时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警告道:“今日之事,出了这宫门,就给咱家烂在肚子里。否则,掉脑袋的,可不止你一个。”
王师傅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会点头如捣蒜。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赵长乐,和那尊名为“无泪”的塑像,在昏暗中对峙。
她静静地看了它很久很久。
然后,她从李总管手中,接过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匹巨大而完整的红绸。是与那日包裹铁莲球、撕裂的吉服布料同源的“凤仪红”。那红色,在这死寂的偏殿里,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滩流动的鲜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赵长乐捧着这匹红绸,一步一步,走到了塑像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将手中的红绸,缓缓地、轻轻地,覆盖在了塑像的头顶。
巨大的红绸,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那尊惨白的、没有眼睛的塑像,从头到脚,完全包裹了起来。
那刺眼的红,彻底掩盖了那令人不安的白,也掩盖了基座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字。
从此,这尊像,便成了一个红色的、沉默的谜。一个立于此地的、无声的墓碑。
做完这一切,赵长乐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封的表情。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缓缓地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被红绸包裹的、如同血色石柱般的塑像。
她迈开脚步,走出了这座为她的过去举行了最后一场葬礼的偏殿,走入了外面那愈发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