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嫣儿紧随其后。
一股夹杂着尘土与萧瑟秋意的冷风,迎面吹来,卷起她宽大的玄色衣袍。
放眼望去,整个“无泪田”,平整得如同一面巨大的石板。地面上,铺满了灰白色的砂石,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天空是铅灰色的,大地是灰白色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这两种单调而压抑的色彩。
在这片荒原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树。
一棵早已彻底枯死的、巨大的海棠树。
它的枝干,在焚烧中变得焦黑扭曲,如同鬼魅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爪。它没有一片叶子,却依旧顽固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一座无声的墓碑,凭吊着这片土地曾经拥有过的、繁盛的生命。
赵长乐的目光,在那棵枯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到了树下的那片土地。
那里,就是她为铁莲花球选定的、最终的墓穴。
“把铁锹拿来。”她冷冷地吩咐道。
李总管不敢怠慢,立刻让身后的小太监,呈上了一把崭新的、闪着寒光的铁锹。
所有人都以为,帝姬会下令,让某个侍卫或是太监去挖坑。
然而,赵长乐却亲自从托盘中,拿起了那把沉重的铁锹。
她走到那棵枯死的海棠树下,用脚尖,在满是砂石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锹柄,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地下铲去!
“锵——!”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铁锹的尖端,与地下的碎石撞击,迸出了一串火星。那坚硬的地面,只被铲起了一个浅浅的白痕。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看到这位金枝玉叶、高高在上的长帝姬殿下,亲手做这种粗鄙的、下人才会做的活计。
李总管的脸色都白了,连忙上前,跪倒在地:“殿下!殿下!这种粗活,岂能劳您圣驾!让奴才们来!让奴才们来吧!”
“退下!”赵长乐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再一次,将铁锹狠狠地刺入地下!
“锵!”
“锵!”
“锵!”
一下,又一下。
她仿佛感觉不到双手的震痛,也感觉不到手臂的酸麻。她只是机械地、固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她要用这种最原始的、最直接的方式,用身体的痛苦,来彻底碾碎心中那些不该有的、残存的柔软。
每一锹下去,都像是在铲除一段过去。
灰白色的砂石,被她一锹锹地掘开,堆在一旁。渐渐地,一个浅坑出现了。
当挖到约莫一尺深的时候,铁锹铲下去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坚硬的砂石,而是一种松软的、带着黑色粉末的泥土。
一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草木灰烬与焦糊味的奇异气息,从坑底弥漫开来。
那是被烧死的海棠花的骨灰。
是这片土地,曾经拥有过生命的最后证明。
赵长乐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苦涩的焦糊味,让她想起了那个焚烧海棠的夜晚,想起了那漫天飞舞的火星,和那个在她脚边断气的、唱着悲伤童谣的孩童。
她亲手扼杀了一切的美好,亲手埋葬了所有的生机。
而现在,她要将自己最后一份关于“美好”的记忆,也埋葬在这片由她亲手创造的、死亡的灰烬之下。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冷酷。
她继续向下挖。
穿过那层厚厚的、黑色的灰烬层,、不含任何杂质的、属于死亡的颜色。
她一直挖,直到坑的深度,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刻的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握着铁锹的双手,微微发抖。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玄色冕服,也沾染上了斑驳的泥点。
她将铁锹扔在一旁,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冰冷的铁莲花球。
她最后看了一眼。
阳光下,那玄铁的莲瓣,依旧闪烁着坚硬而顽固的光泽。它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她,嘲笑着她。
赵长乐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松开手。
那枚沉重的铁球,沿着坑壁,滚落下去,最终“咚”的一声,闷响,落在了那深褐色土层的最底部。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长乐的心上。
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声闷响,彻底地碎裂了,死去了。
她没有再看,而是直接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先是深褐色的、冰冷的死土。
然后是那层夹杂着海棠花骨灰的、黑色的焦土。
最后,是那层隔绝一切生机的、灰白色的砂石。
她将土填平,然后,走上前去,用自己的脚,一下一下,将那片翻动过的土地,狠狠地踩实,直到它与周围的荒原,再也看不出任何分别。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随即消散。
她看着脚下这片平整如初的土地,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冰冷的笑容。
结束了。
那个会为了一朵花开而欣喜,会为了一个承诺而等待的赵长乐,连同她所有的记忆和信物,都被永恒地埋葬在了这片无泪之田的最深处。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赵长乐。
只有昭朝的君主。
她转过身,对着从始至终,都像个木偶一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刘嫣儿,也对着身后的李总管和所有侍卫,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立下了最后的誓言。
“记住这个地方。”
“此物,永不再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