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铜雀台的灰烬彻底冷却之后,长帝姬赵长乐,终于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决定。
她要离京,巡视疆域。
这是她执掌昭朝权柄以来,第一次离开那座固若金汤的皇城。消息传出,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无人知晓这位心思叵测的君主,究竟想做什么。她是真的要去体察民情,还是……想借此机会,将某些隐藏在地方上的、不稳定的因素,连根拔起?
恐惧,像无形的瘟疫,随着旨意的下达,从京城迅速蔓延至昭朝的每一个角落。
巡视的仪仗,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煊赫。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黄土垫路,没有万民空巷的迎接。那是一支沉默的、庞大到令人压抑的黑色洪流。
数千名最精锐的玄甲羽林卫,骑着同样披着黑色甲胄的战马,组成一个巨大的、移动的方阵。他们步伐整齐划一,马蹄声沉闷如雷,除了兵甲碰撞的细碎声响,再听不到一丝杂音。
在这片黑色洪流的中央,是一辆通体由黑铁打造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巨大马车。车厢四壁光滑如镜,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像一座移动的、密不透风的铁棺。
赵长乐,便坐在这铁棺之中。
她的对面,依旧是那个如同精致人偶般的皇太女,刘嫣儿。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在顶部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而惨白的光。赵长乐闭着眼,神情淡漠,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而刘嫣儿,则捧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安静地读着。
那书册,没有名字。封皮是纯黑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朵绽放的、没有叶子的诡异莲花。书里的内容,也并非圣贤文章或诗词歌赋,而是一条条冰冷的、如同律法般的准则。
“情,为乱之始。欲,为祸之根。当斩之。”
“天下万民,皆为棋子。君主之心,唯有棋盘。”
“笑为假面,泪为懦弱。无悲无喜,方为至尊。”
……
这些,都是赵长乐亲手为她编纂的“帝王之术”。
刘嫣儿看得极为认真,小小的手指,逐字逐句地划过那些冰冷的文字,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车队驶出京城,进入了广袤的平原。
透过车厢内一面特制的、可以单向视物的琉璃镜,赵长乐冷漠地观察着自己一手缔造的“新世界”。
田野被规划得如同棋盘,阡陌纵横,笔直得没有一丝弯曲。田间劳作的农人,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提线的木偶。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歌唱,甚至没有人直起腰来,擦一把额头的汗水。
他们只是在劳作。高笑,沉默,麻木。
车队经过一座座村庄和城镇。
所有的建筑,都被粉刷成了灰白二色。街道干净得一尘不染,却也空旷得令人心慌。百姓们在看到这支黑色的仪仗时,会立刻停下手中的一切,然后,跪倒在路边,将头深深地埋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欢呼,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驯化后的恐惧。
这,就是赵长乐想要的秩序。
一个精准、高效、绝对服从的,巨大的机器。而她,就是操纵这台机器的、唯一的神。
她看着这一切,脸上毫无表情。这不是她需要确认的功绩,这只是她世界里,本该如此的常态。
车队一路南下。
这一日,仪仗抵达了江南的云州城。
云州,自古便是鱼米之乡,文风鼎盛,也是曾经最繁华奢靡的所在。这里的丝绸,这里的园林,这里的才子佳人,曾是无数文人墨客笔下,最旖旎的风景。
然而,当赵长乐的铁车,驶入这座曾经的江南名城时,看到的,却是与北方毫无二致的景象。
灰白色的墙,死寂的街道,麻木的人群。
曾经闻名天下的“醉春风”酒楼,如今变成了一座官营的粮仓。曾经游人如织的“留园”,如今被改造成了官吏的居所,里面精巧的假山被夷平,种上了可以果腹的蔬菜。
所有代表着“风雅”、“享乐”与“情趣”的东西,都已被彻底抹除。这座城市,就像一个被强行卸去了所有精致妆容的绝色美人,只剩下了一副苍白而空洞的骨架。
车队在城中最宽阔的街道上,缓缓停下。
李总管快步走到车前,隔着厚重的铁门,低声禀报:“启禀殿下,云州城已到。地方官员,已在府衙外,列队恭迎。”
车厢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才传出赵长乐那冰冷的声音。
“不必去府衙。”她说,“在城中随意走走。”
李总管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
他不敢揣测帝姬的心意,只能挥手,示意车队继续前行,只是放慢了速度,沿着主街,缓缓地穿城而过。
赵长乐的目光,依旧透过那面特制的琉璃镜,冷漠地扫视着街景。忽然,她的目光,被街角处的一座建筑,吸引住了。
那是一座独立的、两层高的青砖小楼。与周围所有灰白色的建筑不同,它的墙体,是青灰色的,门口也没有悬挂任何官府的标识,只在门楣之上,挂着一块黑色的木匾。
匾上,用白色的漆,写着两个字。
“女学”。
赵长乐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停车。”她命令道。
庞大的车队,再次停下。这一次,不等李总管上前询问,那扇密不透风的铁门,便“咔哒”一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赵长乐身着玄衣,从那片黑暗中,走了出来。
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她仰起头,看着那块写着“女学”的牌匾,沉默不语。
刘嫣儿也跟着她下了车,同样好奇地抬起头,看着那座与众不同的小楼。
“殿下,这……这是三年前,按照您的旨意,在各州府设立的女学。”李总管连忙上前解释,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设立女学,是帝姬登临权力之巅后,颁布的诸多新政中,最不起眼的一条。因为不涉及权斗,也不涉及财政,几乎被所有官员忽略了。他也没想到,帝姬巡疆,会突然对这样一件事,产生兴趣。
“进去看看。”赵长乐没有理会他,径直向那座小楼走去。
门口,没有守卫。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