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一场血流成河的屠杀,更加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因为这意味着,帝姬的意志,已经强大到了,可以不必再通过暴力,就能让世上最刚强的灵魂,也心甘情愿地、自我毁灭。
车厢的铁门,再次缓缓打开。
赵长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那身玄衣,山顶凛冽的寒风,将她的衣袍和长发,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手中,拿着那卷刚刚呈上的羊皮卷。她并没有看里面的内容,只是那么捏着。
她没有去看那个跪在地上的信使,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神情各异的侍卫。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荒凉的山峦,径直投向了那遥远的、被云层覆盖的北方天际。
她仿佛能看到,那百里连营的熊熊炉火。
她仿佛能听到,那兵甲碎裂的清脆哀鸣。
她仿佛能闻到,那空气中弥漫的、铁水与冰雪混合的、独特的腥甜气息。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之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不是喜悦,不是哀伤,不是胜利的快意,更不是对逝者的怜悯。
那是一种……类似于“怀念”的东西。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时,曾随父皇,来这北境校阅三军。
那一日,也是在这样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三十万大军,列成整齐的军阵,铁甲如林,刀枪如山。当他们齐声高呼“万岁”之时,那声浪,仿佛能将天上的云层,都彻底震散。
那时的张靖,还不是后来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帅,而是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将军。他陪在父皇身边,指着那无边无际的军阵,豪情万丈地对她说:“公主殿下,请看!这,便是我昭朝,永不陷落的钢铁长城!”
那时的她,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刚毅、写满了忠诚与荣耀的脸,心中,也曾涌起过万丈豪情。
而如今……
城墙,还在。
但守卫城墙的战士,却亲手折断了自己的刀剑。
赵长乐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那卷记录着一支军队死讯的羊平卷,被山风卷起,在空中翻滚着,飘向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她不需要看,也不需要保存。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北境军。这段历史,就和那卷羊皮一样,该被彻底遗忘了。
她转过身,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最普通的白瓷酒杯,和一壶最普通的清水。
她没有要酒。
在她的世界里,“酒”这种能乱人心性的东西,早已被列为禁品。
她亲手,将那杯清可见底的、冰冷的清水,倒满。
然后,她端着那杯水,重新走到了悬崖边。
她身后的李总管、刘嫣儿,以及所有侍卫,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以为,帝姬,是要为那位自戕的老帅,或是那三十万解甲的将士,举行一场祭奠。
然而,赵长乐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说话,没有祷告,没有将杯中的清水洒向大地。
更没有设置任何灵位或牌匾。
这,不是一场祭奠。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无论是忠诚的魂,还是不屈的灵,都不该存在。人死,便如灯灭,化为尘土,归于虚无。一切的祭奠与怀念,都是毫无意义的、对情感的沉溺。
她要做的,只是一个仪式。
一个为自己,为旧时代的彻底终结,所举行的、最后的仪式。
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杯中的清水,在凛冽的寒风中,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才终于,缓缓地,举起了那只酒杯。
不是对着北方,也不是对着天地。
而是,对着她自己。
然后,她将那杯冰冷的、带着冰碴的水,一饮而尽。
那股极致的冰寒,顺着她的喉咙,一路滑入腹中,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彻底冻结。
她缓缓地放下空杯,脸上,是那种如同冰裂般的、满足的、冰冷的笑容。
结束了。
昭朝境内,最后一支拥有自我意志的武装力量,也彻底归于尘土。
天下,终于迎来了她想要的、绝对的、永恒的——死寂。
她转过身,将空杯扔还给侍卫,声音,比这北境的万年冰雪,还要寒冷。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