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那场宫变,二皇子赵长思纠集京营兵马,一度攻入了皇城内苑,距离先帝的寝宫,只有一步之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势已去之时,是霍山山,带领着一支不足百人的、同样冷酷的玄甲小队,如同一群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硬生生地,挡住了数千叛军的疯狂进攻。
那一夜,她手中的短剑,从未停歇。她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的任务,就是守住那道宫门,直到赵长乐调集羽林卫主力回援。
她最终,完成了任务。
当赵长乐赶到时,叛军主力已被击溃。而霍山山,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的身上,插着十几支箭矢,腹部被长矛贯穿,但她依旧死死地,用那柄已经断裂的短剑,钉死在了叛军主将的咽喉上。
她用自己的死亡,为赵长乐的胜利,换来了最关键的时间。
她的死,是一场冰冷的、精准的、完美的交易。
如今,赵长乐,要为这件她最得意的、已经损毁的“工具”,立一座永恒的纪念碑。
赵长乐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雕像底座那冰冷的、粗糙的岩石。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没有人能看懂她此刻的眼神。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首席老石匠。
“刻字。”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老石匠如蒙大赦,连忙指挥着两名最得力的弟子,抬着早已准备好的工具,爬上了雕像背后的脚手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想知道,帝姬会用什么样的文字,来定义这个女人的功绩。是“忠勇无双”?还是“护驾有功”?
赵长乐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像背,刻‘女力长昭’。”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女力长昭?
这是什么意思?
百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困惑。这个词,太过陌生,也太过……僭越。它仿佛将这个不知名的女子,提升到了一个与国同辉的高度。
只有极少数心思敏锐之人,在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后,陡然间,脸色剧变!
“女力长昭”……
表面上的意思,是“女性的力量,将永远光耀于世”。这,似乎是在呼应她之前设立女学、培养女性人才的举措。
但,“昭”,不仅仅是“光耀”的意思。
“昭”,更是国号!
所以,这四个字,还有一层更深、也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含义——
女性的力量,将永远支撑着大昭的江山!
这不是解放,更不是赞美。
这是一种宣言!是一种纲领!
她要将天下的女子,从家庭与伦理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不是为了让她们获得自由,而是为了将她们,彻底地、高效地,转化成支撑她这座冰冷帝国运转的、没有情感的、可以随时牺牲的——零件!
霍山山,就是第一个“零件”的样板!
这座雕像,不是为了纪念一个逝去的、忠诚的卫士。
这是为了一种全新的、冷酷的制度,所立下的第一块基石!
就在众人惊骇欲绝的思绪中,那清脆的、石锤敲击錾子的“叮叮”声,再次响起。
一笔,一划。
那四个遒劲有力、却又透着无尽冰冷的大字,被深深地,刻进了那黑色的、坚硬的玄武岩之中。
当最后一笔落下,赵长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如同冰裂般的笑容。
她缓缓地走上雕像前的三级石阶,转身,面对着阶下那群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传我旨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神只颁布神谕般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追封霍山山为——‘武烈君’。”
“自今日起,凡为国捐躯、立有功勋之女子,不论出身,不论过往,皆可将其姓名,刻于武烈君像之基座,以享后世瞻仰。”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都仿佛凝固了。
百官们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座雕像,不是一座纪念碑。
它是一座功勋簿,更是一座……巨大的、荣耀的坟墓!
她用这种方式,为她培养的那些“工具”,设定了一个全新的、至高无上的目标。不再是为了家庭、为了情爱,而是为了死后,能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这座冰冷的石头上。
她用一种虚无的、冰冷的“荣耀”,彻底取代了人性中所有温暖的、柔软的情感。
这,是比肉体上的禁锢,更加可怕的、对灵魂的改造!
赵长乐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那一张张惨白的脸,最后,落在了身旁的刘嫣儿身上。
她看到,这个她一手塑造的继承人,正仰着头,用一种近乎痴迷的、带着狂热崇拜的眼神,凝视着那座巨大的、黑色的武烈君像。
在那双漆黑的、本该纯真的眸子里,赵长乐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对这种冰冷秩序的绝对认同。
她的笑容,更深了。
她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下石阶,带着刘嫣儿,径直离开了这片废墟。
只留下那座沉默的、巨大的黑色雕像,和满朝文武,在这片埋葬了旧时代心脏的焦土之上,瑟瑟发抖。
从今往后,铜雀台的废墟,不再是禁地。它将成为京城,乃至整个昭朝,最神圣的、新的圣地。
一个,为死亡与公具,而设立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