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萧凛,接住了她。
她没有哭。因为她的母亲,从小就教导她,“无泪”的规矩。
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个高大英武的男人。
萧凛将她放下,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从那棵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上,折下了一枝最美的、花团锦簇的枝条,递给了她。
他说:“殿下,花会谢,但只要根还在,明年,还会再开。”
就在那时,她的母亲,监国帝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
她的目光,冰冷地,落在了那枝海棠花上。
萧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将那枝海棠,藏到了身后。
而她的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带着自己,转身离去。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萧凛对任何人笑过。
不久之后,便发生了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铜雀春深”之变。
再然后,萧凛,便带着这道无声的、属于海棠花的烙印,远赴北境,一去,便是三十余年。
原来……那枝海棠,他一直留着。
哪怕它早已枯萎,早已失去了所有的颜色与芬芳,他也依旧,紧紧地,握在手中。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花开的讯号?还是等一个……可以放手的命令?
如今,他等到了。
他手中的枯枝,化作了灰烬。
这不是妖术,也不是鬼神作祟。
昭嗣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种……了结。
一种持续了三十余年的、漫长的执念,在它所守望的对象,终于也选择了“放手”之后,它便也失去了所有存在的意义,从而,尘归尘,土归土。
萧凛的死,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
它是那场发生在三十多年前的、血腥宫变的最后一个、迟来的句号。
这个句号,只有一个人,有资格,亲手画上。
昭嗣缓缓地站起身,拿起那张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的羊皮纸,走出了文华殿。
……
黑色的马车,悄无声息地,行驶在通往铜雀旧址的宫道上。
当那片广袤无垠的、在秋风中泛着枯黄之色的草场,出现在视野中时,李安勒住了马。
“陛下,到了。”他轻声说道,“太皇的规矩……老奴,不敢再往前了。”
“嗯。”昭嗣应了一声,亲自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草场的中央,那座孤零零的茅屋,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一头衰老的困兽。
昭嗣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独自一人,向着那座茅屋,走了过去。
这是她登基之后,第一次,踏足这片禁地。
她走得很慢,脚下的枯草,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越是靠近,她越是能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庞大的孤寂,从那座小小的茅屋中,弥漫开来。
那种孤寂,已经超越了情感的范畴,变成了一种近乎实质的、如同领域般的存在。
她终于,走到了茅屋前。
那扇简陋的木门,虚掩着。
她没有敲门。
她知道,她的母亲,一定已经知道了她的到来。
她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满头灰发的监国太皇,出现在了门口。
她比两年前,显得更加衰老,也更加……不像一个活人。她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紧紧地贴在骨骼上,眼窝深陷,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和那双依旧深不见底的、空无一物的眼睛。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
仿佛,她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昭嗣对着自己的母亲,深深地,行了一礼。
然后,她将手中那卷羊皮纸,双手,呈了上去。
“母皇。”她的声音,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北境,来讯。”
监国太皇的目光,落在了那卷羊皮纸上。
她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用一种平静到没有丝毫波澜的语气,问道:
“他手中的海棠,可是化了?”
一句话,让昭嗣的心,猛地一颤!
她……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仿佛,就在萧凛死去的那个瞬间,就在那截枯枝化为灰烬的那个瞬间,远在万里之外的她,便已经,收到了这则无需言语的、来自灵魂层面的……薨讯。
“是。”昭嗣垂下眼眸,声音艰涩地回答。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监国太皇,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悲伤,没有叹息,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了北方。
那目光,穿透了这片草场,穿透了京城的城墙,穿透了万里山河,最终,落在了那片冰天雪地的、埋葬了无数忠骨与执念的狼居胥山之上。
风,吹起她灰白色的发丝,如同拂动着一蓬枯死的茅草。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了很久。
像一尊,正在与远方亡魂,做最后告别的石像。
最终,她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向着那间阴暗的茅屋,走了回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昭嗣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那扇木门,在她身后,再次,“吱呀”一声,缓缓地,关上了。
将她与整个世界,再次隔绝。
将那个属于“昭”的时代,最后的一丝回响,也彻底地,关在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