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它内在的空洞,却又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一个巨大的谜团,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整座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自发地,站立在街道两旁,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议论。他们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敬畏、好奇与恐惧的复杂目光,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充满了矛盾与诡异的队伍,缓缓前行。
他们不知道萧凛是谁,更不知道皇后之礼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今天,他们正在见证的,是一段正在被书写的、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传奇的终章。
按照规矩,皇后的灵柩,当停灵于太庙,受皇室祭拜,再择吉日,葬入皇陵。
然而,这支队伍,却完全没有在太庙前停留。
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穿过了整座皇城,径直,朝着那个所有人都知道,却从未有人敢靠近的、北方的禁地——铜雀旧址,行去。
当队伍的最前方,出现那片广袤无垠的、在秋日下显得一片枯黄的草场时,所有随行的官员,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前方,就是太皇的清修之地。
再往前,就是冒犯。
就在此时,草场的中央,那座孤零零的茅屋前,缓缓地,走出了一个身影。
监国太皇。
她依旧穿着那一身朴素的、洗得发白的玄色布衣,满头的灰发,在萧瑟的秋风中,肆意飞舞。她的身形,比上一次昭嗣见到她时,显得更加单薄,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她吹倒。
然而,当她出现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北境锐士,都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仿佛整片天空,都向着他们,倾轧了下来。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亘古便已存在的、没有生命的石像。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了那口巨大的、华丽而空洞的棺椁之上。
送葬的队伍,停了下来。
十六名抬棺的力士,在距离茅屋百步之遥的地方,缓缓地,将那口空棺,放在了地上。
监国太皇,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她那只干枯的、如同鹰爪般的右手,指向了自己身侧不远处,一片空旷的草地。
没有言语。
只有一个动作。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葬在这里。
几名早已准备好的工匠,立刻扛着铁锹与锄头,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
“铿!铿!铿!”
铁器挖掘泥土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草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一个四四方方的墓穴,很快,便被挖好了。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祭拜的香火,没有僧侣的超度,更没有百官的跪拜。
一切,都简化到了极致。
在监国太皇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注视下,那口华丽的、雕刻着凤纹的空棺,被缓缓地,放入了墓穴之中。
紧接着,工匠们开始填土。
一铲,一铲。
黄色的泥土,很快便将那金丝楠木的棺椁,彻底掩埋。
一个新的、小小的坟包,出现在了这片广袤的草场之上。它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茅屋之旁,像是那座茅屋,生长出来的、一个无法分割的影子。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荒诞的葬礼,到此,便该结束了。
然而,并没有。
一名工匠,抬着一块早已打磨光滑,却未曾刻上一个字的无字石碑,走了过来,将它,立在了那座新坟之前。
按照规矩,接下来,当由礼部官员,或是当朝大儒,为墓主人撰写碑文,再由技艺最高超的石匠,一笔一划地,刻上去。
但是,监国太皇,却再次,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毕生难忘的举动。
她缓缓地,走到了那块空白的石碑前。
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根手指,干枯,瘦弱,因为常年的静坐,指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然后,就在数千道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注视下,她用那根看似脆弱的食指,如同握着一柄无形的刻刀,在那块坚硬的青石碑上,缓缓地,划了下去。
没有声音。
没有碎石飞溅。
但是,随着她手指的移动,一道清晰的、深刻的,仿佛是用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出来的笔画,出现在了石碑之上!
一笔,一划。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她正在书写的,不是碑文,而是她自己一生的、最终的判词。
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石碑。他们想要看清,这位充满了传奇与禁忌的太皇,究竟会为这位以皇后之礼下葬的神秘将军,写下怎样的盖棺定论。
是“功盖千秋”?还是“国之栋梁”?
又或者,是一些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更加惊世骇俗的秘闻?
终于,监国太皇,停下了她的动作。
她收回了手指。
石碑之上,只留下了两个,简简单单,却又蕴含着足以让风云变色、天地动容的、无穷力量的字。
那两个字是——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