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严丝合缝的石匣,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之声。
沉重的石盖,自下,向上,缓缓升起了一道缝隙。
一股仿佛被囚禁了千年的,尘封的气息,从缝隙中,弥漫而出。
那气息里,没有腐朽,没有霉变。
只有一种,淡淡的,却又无比清晰的,仿佛是生命被燃尽时,才会发出的,焦甜的香气。
是海棠花的香气。
李教授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小心翼翼地,与另一位考古学家合力,将石盖,彻底抬起。
匣中,没有他们预想中的,锦缎包裹的书卷。
那本该存在的《昭书》秘史,早已在千年的时光中,化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粉尘,安静地,铺在匣底。
而在那层金色的粉尘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块,黑色的,铁板。
铁板,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红褐色的锈迹,如同干涸的血。
板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李教授拿出放大镜,凑了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分辨着。
他能依稀辨认出,“铜雀”、“将军”、“丧铃”……这些在野史中反复出现的词语。
这些词语,像是一块块破碎的拼图,指向了一段,被刻意掩盖的,充满了爱恨与鲜血的,宫闱秘闻。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它们,连成完整的一句话。
就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铁板的,最末一行。
那里的字迹,不知为何,竟异常的清晰,仿佛是刻写者用尽了最后生命,将自己的意志,深深地,烙印在了这冰冷的钢铁之上。
李教授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读了出来。
那声音,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回荡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之上。
“自此,世间再无女帝,亦再无那一场焚骨的大雪。”
话音,落下。
仿佛一个,被禁锢了千年的,古老的誓言,终于,得到了解脱。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那坚硬无比的黑曜石石匣,竟如同被风化的砂岩一般,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裂缝迅速扩大,蛛网般,蔓延至整个匣身。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口承载了千年秘密的石匣,寸寸碎裂,化为了一堆,黑色的齑粉。
而匣中的那块铁板,也仿佛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它表面的铁锈,迅速地,剥落,消散。
整块铁板,在瞬间,化为了一捧,细腻的,银灰色的流沙。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呜咽着,吹过荒原。
风,卷起了那捧流沙,也卷起了石匣的齑粉。
黑色的粉,银色的沙,在空中,交织,盘旋,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的舞蹈。
然后,风,裹挟着它们,吹向了那片死寂之地外围,唯一存在着生命的地方。
那是一片,漫山遍野的,野菊田。
当那黑与银的沙尘,如同细雨般,洒落在那片野菊田上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此生,最为震撼,也最为美丽的一幕。
那些本是淡黄色的野菊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花蕊开始,向上,一点点地,褪去了原有的颜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雪白。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
整片山野,数以万计的野菊花,全部变成了耀眼的,如同刚刚落下的,新雪一般的,白色。
菊开不败,色白如雪。
从此,这片野菊田,成为了世间的又一个奇迹。它们年年盛开,永不凋零,无论寒暑,都保持着那如同缟素般的,纯白。
……
关于“无泪潭”的科考报告,震惊了整个世界。
史学界,更是因此,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对昭朝历史的,重新评定。
最终,在共和国历史教科书,关于“昭朝”的最终定论上,史学家们,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昭之一朝,起于女子,兴于女子,亦终结于女子之手。其最伟大的君主永昼帝,以铁血手腕,开万世之法,其功,彪炳千秋。然其人,其史,亦有三绝,冠于古今,万代不解。”
“其一,为‘无泪’。帝一生,不见喜怒,不闻哭笑。以无情之心,行无情之政。其泪,不知所踪,是为一绝。”
“其二,为‘不赦’。帝之法,严苛如铁,不赦权贵,不赦亲族,亦……不赦自身。其过,皆以身负,万劫不复,是为二绝。”
“其三,为‘不传’。帝无子嗣,血脉断绝。其秘史,封于石匣,自毁于世。其心,无人能懂,无人可传,是为三绝。”
无泪,不赦,不传。
三绝千古。
这,便是历史,给予那位孤独女帝的,最终的,盖棺定论。
然而,故事,真的结束了吗?
在那片年年岁岁,白菊盛开如雪的山野间。
当地的居民,和那些慕名而来的旅人,总会在起风的午后,或是有月亮的夜晚,隐隐约-约地,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
那笛声,很远,很轻。
像是从另一个,被时光遗忘的世界里,传来。
时而,如泣,如诉。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关于错过的,悲伤故事。
时而,又带着一丝顽固的,不肯离去的,执着。
仿佛,在等一个人。
在等那个,曾经许诺过,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却最终,用一座江山,隔绝了彼此的,红衣姑娘。
他还在等。
用一曲,永不终结的笛声。
等一场,永远不会再来的,海棠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