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剑圣隐居的庭院,比往日更加寂静。
老剑圣独坐在廊下,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独眼微阖,似在养神,但周身那似有似无、却仿佛能切割空间的锋锐剑意,表明他并未放松警惕。庭院外,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有担忧,有敬畏,也有隐藏极深的恶意。
一名身着朴素黑衣、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中年男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廊下,单膝跪地,无声无息。他是老剑圣最隐秘的弟子,也是“影”部的真正首领,代号“胧”。
“老师。”胧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藤原戾、服部半藏、血扇姬,以及前代祭主平野,于京都郊外黑蛇神社地下密室密会。提及联络西方黑暗议会、永生会,意图泄露丹阁与林辰情报,借刀杀人。平野祭主提及可与皇室内部某位‘幽居亲王’接触。皇室方面,天皇已下令监控激进派,表态支持您,并预备必要时清理门户。”
老剑圣独眼未睁,只是放在膝上的、枯瘦如竹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的剑意,似乎更冷冽了一丝。
“知道了。”老剑圣的声音沙哑平淡,听不出喜怒,“皇室那边,由他们去。那位亲王……跳梁小丑,不足为虑。盯紧藤原戾等人与外界联络的渠道,必要时……可让他们的‘消息’,变成我们想让外界知道的‘消息’。”
“胧”微微一顿,随即了然:“是,弟子明白。” 这是要将计就计,利用激进派向外传递情报的渠道,反向输送真假难辨的信息,误导外界判断。
“还有,”老剑圣缓缓睁开独眼,那眼中再无平日的浑浊,只有一片看透世情的清明与深藏的疲惫,“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
“胧”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盒子。盒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却自然散发着一股冰寒彻骨、却又蕴含着一丝奇异生机的气息。他双手捧上:“千年寒玉髓,取自北海极渊冰眼核心,已用‘封天绝地’秘术封印其九成九寒气与灵机,确保气息绝不外泄。盒内附有师尊手书。”
老剑圣接过黑盒,入手冰凉。他摩挲着盒面,独眼望向庭院中那株在秋风中萧瑟的古树,良久,才低声道:“将此物,以你的方式,送至丹阁秦明长老手中。告诉他,此乃老夫私人所赠,与东瀛无关。林小友伤势,或有用处。另,附上我一句话。”
“胧”垂首恭听。
老剑圣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如金铁交鸣:“幽冥未灭,何以家为?东瀛愿与丹阁,暂搁恩怨,共抗幽冥。此心,日月可鉴。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内有豺狼暗藏,外有虎豹环伺。前路艰险,望君自持,多加珍重。”
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提醒,更有一丝英雄迟暮、托付后事的苍凉。他表明东瀛(至少是他所代表的力量)的态度,也暗示了内部不稳,提醒丹阁小心来自东瀛方向(可能被激进派泄露情报引来)的暗箭。
“胧”身形微震,深深俯首:“弟子,定将此物此言,安然送达!”
“去吧。不必回返,直接隐匿。东瀛……风雨将至,你这柄暗处的剑,需用在更关键之时。”老剑圣挥了挥手,重新闭上独眼,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胧”不再多言,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庭院中,又只剩下老剑圣一人,一树,一杯凉茶。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下。他独坐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单,却挺直如剑。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会引来激进派更深的怨恨,甚至可能加速某些阴谋。但他更清楚,与丹阁为敌,与幽冥宗妥协,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是会将东瀛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蠢行。林辰那一剑,破了他的剑心,却也斩碎了他心中某些固守的、或许早已不合时宜的执念与虚妄。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也看到了更可怕的威胁。
个人荣辱,宗门恩怨,在倾世大劫面前,何其渺小。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艰难,却也最清醒的抉择。
“但愿……还来得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秋风里。
数日后,丹阁,衍天殿。
秦明处理完一批阁务,正凝神推演某种丹方。忽然,他心有所感,抬头望去。只见桌案一角,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黑色的盒子。没有任何空间波动,没有一丝气息外泄,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
秦明瞳孔微缩。他已是化神修士,神识笼罩之下,衍天殿可谓戒备森严,更有诸多阵法禁制。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一物送至他案头,此等手段……
他没有立刻触碰黑盒,而是先以神识细细扫描。盒子本身材质奇特,能隔绝探测,但并无危险气息。盒盖上,以灵力烙印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剑意凛然的标记——那是东瀛老剑圣独有的剑印。
秦明心中一动,挥手布下数层隔音禁制,这才小心地打开黑盒。
一股精纯到极致、却又被巧妙封印束缚住的冰寒生机扑面而来。盒内,一块拳头大小、呈现深邃蔚蓝色、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氤氲着淡淡寒雾的玉石,静静躺在柔软的丝绸衬垫上。玉石旁,还有一枚小小的玉简。
“千年寒玉髓!”秦明博览群书,立刻认出了这举世罕见的冰属性顶级天材地宝。此物不仅对修炼冰系功法者有奇效,其蕴含的极致冰寒与纯粹生机,对于稳定暴烈能量、调和冲突、滋养受损本源,亦有不可思议的妙用。此物,对如今林辰的伤势,或许真有奇效!
他拿起玉简,神识探入。里面只有简短的两句话,正是老剑圣让“胧”转达之言。语气诚恳,立场明确,提醒中带着无奈与告诫。
秦明握着玉简,沉默良久。他想起之前与老剑圣的隔空交手,想起富士山下的对峙,也想起那惊天动地、最终两败俱伤的一战。没想到,转眼之间,这位东瀛剑道第一人,竟会送来如此重礼,说出如此话语。
“暂搁恩怨,共抗幽冥……”秦明低声重复,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老剑圣,终究是明事理、知轻重之人。可惜,东瀛内部,并非人人如你。”
他珍而重之地收起千年寒玉髓和玉简。这份礼,很重。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更重。它代表了东瀛内部一股强大力量(至少是老剑圣个人及其影响下的势力)的明确态度,这对于缓解丹阁东面的压力,集中精力应对幽冥和探索南极,至关重要。但同时,那句“树欲静而风不止”,也敲响了警钟——东瀛内部,暗流依旧汹涌,甚至可能成为祸患之源。
“阁主,您的伤,或许真有转机了。”秦明望向乙木玄天洞的方向,又看向窗外风云变幻的天空,“只是这天下大势,是越来越复杂了。幽冥未至,人心已乱啊……”
他铺开信纸,准备将此事详细记录,并思考如何回复老剑圣,以及如何利用这“千年寒玉髓”。东瀛的裂痕已然显现,丹阁需小心应对,既要接纳这份善意,也要警惕可能随之而来的暗箭。
风暴,从未停歇,只是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形式,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