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两个字,她吐得清晰而轻柔,却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投入水面,激起了涟漪。赵曼丽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
不等对方反应,林晚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一旁正暗自得意的苏柔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倒是苏小姐……听说苏伯伯最近在全力争取城东那块地皮?真是雄心勃勃呢。不过我似乎听说,这次的竞标对手实力都非常强劲,恒基集团和海外的那家财团好像都志在必得,苏氏这次遇到的阻力似乎不小?苏小姐最近有空常来陪我妈散心,真是孝顺。不过,或许也该多关心一下自家的生意?毕竟,苏家要是真有什么‘不像样’的地方,丢的……恐怕也不只是苏家自己的脸吧?您说呢,赵阿姨?”
她这番话,如同绵里藏针,四两拨千斤。不仅将“外人”的标签稳稳地贴回赵曼丽身上,更精准无比地狠狠戳中了苏家最近最大、也最不愿外人提及的痛处——苏氏集团资金链紧张,内部问题不少,急需拿下城东那块黄金地块来打翻身仗,这在本地商圈高层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林晚甚至特意点出了两个最具威胁的竞争对手的名字,以示她并非信口开河。最后一句,更是暗指苏家与顾家利益关联颇深,若苏家败落,你们这对依附着顾家、时时以顾家“自己人”自居的母女,只会更加丢脸现眼!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曼丽和苏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至极,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狠狠扇了几记耳光,火辣辣的疼,羞辱与震惊交织。她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仿佛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林晚,这个她们印象中可以随意拿捏、嘲讽的“闷葫芦”,竟然对商场上的动态如此了解!言辞竟然可以这般犀利、精准、老辣!每一句都直戳肺管子!
连顾母也完全愣住了,手里捏着的点心忘了放下,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她印象里的林晚,何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而且说的还都是她不太了解的“外面的事”。
就在这片死寂、尴尬、充满火药味的凝固气氛中,门口突然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顾夜宸竟然提前回来了。
他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入口,显然是刚脱下外套,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的微凉气息。他深邃锐利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全场,将沙发上神色各异的几人——母亲的不满与错愕,赵曼丽母女的难堪与惊怒,以及林晚那异乎寻常的平静——尽收眼底。他显然听到了客厅里的最后几句对话,那目光最终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更深沉的审视,重重地落在林晚身上。
“夜宸哥哥!”苏柔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红着眼眶,委屈万分地迎上去,声音带着哭腔,试图先声夺人,“你回来了……我们、我们只是来看看伯母,和嫂子聊聊天,没想到……没想到嫂子她……”
她惯性地想要告状,想要扭曲事实,想要博取同情。但话到了嘴边,却猛地噎住了。她突然发现,刚才那段对话,先撩者贱,先挑衅的是她们母女,而被林晚怼回来的每一句话,都基于事实,精准狠辣,根本无法当着顾夜宸的面扭曲或反驳!难道要说“嫂子不该知道我们家竞标遇阻”吗?
赵曼丽也赶紧调整表情,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挽回气氛:“夜宸回来了呀,真是巧了。我们正和你媳妇聊家常呢。”
顾夜宸的目光在神色变幻的苏柔脸上停顿了一秒,又扫过强装镇定的赵曼丽和一脸懵然的母亲,最后再次定格在林晚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的脸上。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整理着自己连衣裙的袖口褶皱,仿佛刚才那段语惊四座、杀得人措手不及的话根本不是出自她口。
他心中那股对她由来已久的探究欲和兴趣,在这一刻达到了新的峰值。这个女人,这只他本以为只是家养的、温顺却无趣的金丝雀,竟然藏着如此锋利的爪牙和如此敏锐的耳目?
“嗯。”顾夜宸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脱下西装外套,自然地递给候在一旁的佣人,迈步走向客厅的主位单人沙发坐下,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在聊什么?好像很热闹。”他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如同探照灯。
林晚终于抬起头,迎上他深邃探究的目光。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浅淡而标准,抢在支支吾吾的苏柔之前开口,语气轻松得仿佛真的只是在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没什么。只是赵阿姨和苏小姐很关心我们林家和你,过来聊了几句家常而已。对吧,赵阿姨?”
她把问题轻飘飘地、却不容拒绝地抛回给了赵曼丽,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挑衅,却让赵曼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曼丽脸皮抽搐了几下,在顾夜宸的目光下,只能干笑着点头,声音发涩:“是、是啊……随便聊聊,关心一下……”
顾夜宸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暗潮汹涌、机锋较量。但他并未立刻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晚一眼,然后接过佣人重新奉上的热茶。
接下来的下午茶时间,气氛变得极其诡异和沉闷。赵曼丽和苏柔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再也找不到任何机会发难,反而要时刻提防着沉默喝茶的林晚会不会再次冷不丁地冒出什么让她们更难堪的惊人之语。顾母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冲击。
只有林晚,仿佛置身事外般,从容地小口喝着红茶,偶尔回应一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谈,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不卑不亢。
终于熬到茶歇结束,苏家母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灰溜溜地告辞离开,那份仓促与之前的志得意满形成了鲜明对比。
送走客人,顾母立刻转过身,似乎想对顾夜宸说些什么,或许是想抱怨林晚刚才的“无礼”和“顶撞”。
然而,顾夜宸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妈,我有点事要和林晚谈。”
说完,他深邃的目光转向正准备转身上楼的林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命令式的口吻:
“你,跟我来书房。”
林晚的心微微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该来的,总会来。她早就料到,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虽然暂时击退了挑衅,赢了场面,却也必然地、彻底地引起了顾夜宸更深的怀疑和探究欲。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意外或抗拒。她依言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跟着那个高大挺拔、压迫感十足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位于别墅东翼那间象征着权力与秘密的书房。
她知道,客厅里的短暂交锋只是序曲。
下一场更直接、更深入、或许也更危险的战斗,即将在这栋宅邸最核心的区域,在他们两人之间,单独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