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别墅,这座往日象征着无上权势与奢华宁静的堡垒,此刻已彻底沦为风暴肆虐的中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仿佛暴风雨过后依旧沉闷滚动的雷云,预示着更剧烈的动荡。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令人神经紧绷的氛围持续笼罩着每一寸空间。书房仿佛成了风暴眼,电话铃声、传真机急促的运作声、以及顾夜宸压抑着滔天暴怒、从齿缝间挤出的指令声,几乎昼夜不息地从门缝中渗透出来,回荡在空旷的别墅里。黑色的豪华轿车频繁进出庭院,带来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的集团高管、顶尖律师团队和危机公关专家,又载着更加绝望和疲惫的人匆匆离去。
无形的硝烟和恐慌弥漫在富丽堂皇的厅堂之间。佣人们走路都用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交谈全靠快速交换的、充满恐惧的眼神,每个人都像是行走在遍布地雷的战场上,生怕一点微小的震动就会彻底引爆那颗坐在书房里、随时可能毁灭一切的炸弹。
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风波彻底“无视”了。这恰恰是她最需要的。她像一抹真正的、没有重量的幽灵,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大部分时间只是站在窗帘的阴影后,透过玻璃,冷眼旁观着楼下如同末日来临般的兵荒马乱和人心惶惶。
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顾夜宸此刻正身处怎样的炼狱。核心数据遭神秘泄露,顾氏百年积累的商业信誉遭受毁灭性重创,精心布局的投标策略被对手洞悉甚至被赤裸裸地公之于众,成为整个业界的笑柄和靶子……这一切带来的连锁反应是恐怖的——顾氏股价必然断崖式连续暴跌,董事会那些老狐狸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施加巨大压力,合作伙伴的质疑和撤退,竞争对手们默契十足的落井下石和疯狂瓜分市场份额……每一条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焦头烂额,伤筋动骨。
更何况,是面对以傲慢、绝对掌控欲和完美主义着称的顾夜宸。这种彻底的失控感、这种被动挨打却找不到敌人的局面,这种从云端狠狠坠落的巨大落差,恐怕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千百倍。
他就像一头被无形牢笼困住的、受了重伤的猛兽,疯狂地咆哮、冲撞,想要找出那个在暗处撕咬他的敌人,将其撕成碎片,却发现四面楚歌,无处着力,所有的愤怒和力量都打在了空处。内部的调查毫无进展,“黑市”这个源头如同鬼魅,无迹可寻,所有的追查最终都陷入死胡同。
第三天晚上,这场席卷顾氏的风暴,在别墅内部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顶峰。
书房里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声,声音大到甚至盖过了电话铃声。一个是顾夜宸嘶哑狂暴的咆哮,另一个则是一个苍老而激动、试图保持威严却难掩失望和愤怒的声音——似乎是集团内一位极有份量的元老级股东。
“……必须有人要为此负责!夜宸,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了!董事会那边群情激愤,我已经压不住了!你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极力压抑的怒火。
“负责?!”顾夜宸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彻夜未眠的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狂暴,“负责什么?负责我们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吗?!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那个内鬼揪出来!查!给我继续查!就算是把整个顾氏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那个吃里扒外的杂碎揪出来碎尸万段!”
“砰!”一声巨响,显然是某种沉重物件又被砸碎了。
“你现在像头无能狂怒的狮子有什么用!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稳住股价,挽回声誉!而不是像条疯狗一样在这里乱咬人!清醒一点!东南亚那个项目已经完了!彻彻底底的完了!我们现在必须立刻止损,收缩防线,保住核心业务!”老股东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完了?谁他妈说完了!”顾夜宸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带着一种偏执的、不肯接受现实的疯狂,“只要我顾夜宸还在一天,顾氏就完不了!没人能说完了!”
争吵最终以不欢而散告终。老股东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留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那种寂静,比之前所有的喧嚣和争吵更可怕,仿佛暴风雨前最后那片刻的死寂,蕴含着毁灭一切的能量。
林晚悄无声息地站在二楼的走廊阴影里,如同融入黑暗的一部分,静静地看着楼下书房那扇紧闭的、仿佛散发着黑气的门。她清楚地知道,顾夜宸的怀疑和那股毁灭性的怒火,在经过几天徒劳无功的挣扎和外部压力的不断挤压后,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濒临爆炸。当他找不到明确的外部敌人时,这股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最终会不可避免地转向内部。
转向他身边,那个最可能、也最“合适”的怀疑对象——那个最近进出过书房、有过“前科”、且被他视为所有物的、孤立无援的她。
果然,仅仅几分钟后,那扇紧闭的书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发出的巨响如同爆炸般打破了死寂。
顾夜宸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般站在门口。他的头发凌乱,往日一丝不苟的造型荡然无存,眼圈深陷,泛着骇人的红丝,衬衫领口被粗暴地扯开,露出紧绷的脖颈,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呛人的酒气和一种濒临理智彻底崩溃边缘的危险气息。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剧毒的探照灯,猛地射向站在走廊阴影里的林晚!
那目光中的猜忌、审视和毫不掩饰的狠戾,几乎化为了实质性的刀锋,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洞穿,剥开所有伪装,看看里面是否藏着背叛的毒牙!
林晚的心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僵!但她的脸上,却奇迹般地维持着那副受惊的、茫然无措的、甚至带着一丝刚刚被争吵惊醒的惺忪和脆弱样子,甚至还下意识地抱着手臂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顶级掠食者突然盯上的、吓得魂飞魄散的弱小猎物。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顾夜宸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如同破旧的风箱,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地板上砸下烙印,带着千钧的压迫力,“听够了?看戏看得很过瘾?看到我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你是不是心里很得意?嗯?!”
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冰冷的雪松味,扑面而来。林晚屏住呼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充满了不安:“没有……我只是听到好大的声音,有点担心……出来看看……”
“担心?”顾夜宸猛地伸出手,铁钳般的手指一把狠狠捏住她纤细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面他猩红的、疯狂的眼睛,那力道大得让她瞬间痛呼出声,眼角逼出生理性泪水,“你是担心我死得不够快吧?!担心我不能如你所愿彻底垮掉,对吧?!”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要钻入她的脑髓,试图从她那双看似纯净无辜、盛满了泪水和水晶灯碎光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躲闪,或者任何能够证实他疯狂猜疑的破绽。
“说!是不是你干的?!”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质问,喷出的热气带着酒精的灼烧感和绝望的疯狂,“那个U盘……书房……那几天只有你进去过!是不是你偷了东西?!是不是你拷贝了数据交给外人?!是不是你和那个阴魂不散的楚渝里应外合来报复我?!说!给我说!”
他终于将内心深处最黑暗、最疯狂的怀疑,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抛了出来!如同掷出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她的心脏!
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林晚!他果然怀疑到了她头上!虽然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逻辑上也充满漏洞,但盛怒、酒精和绝望之下的顾夜宸,根本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他的直觉和暴怒本身就是最可怕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