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被这位船长“请”着,穿过宽阔而洁净的甲板,走向船舱入口。船舱内部的景象更是让林晚暗自心惊。装修极尽奢华,昂贵的红木家具、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悬挂着的抽象派艺术真品、柔和而恰到好处的灯光……一切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品味,这里更像是一个移动的、顶级的海上行宫,与“危险”、“阴谋”这些词汇格格不入,却又因此更显得深不可测。林晚无暇欣赏这奢华的景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弦紧绷,仿佛脚下的地毯随时会裂开,露出深渊。
船长将他们引至一扇华丽的、带有繁复雕花的深色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声音。温和,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历经世事的苍老与淡淡的倦怠,是一个男性的声音。
船长恭敬地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二位请。”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快要跃出胸腔的心跳,下意识地攥紧了微微发抖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哲,见他神色平静,这才鼓足勇气,迈着因为恐惧和伤痛而有些虚浮的步伐,踏入了这个未知的房间。陆哲紧随其后,他的存在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视野开阔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蓝得令人心醉的海洋,仿佛整个房间漂浮在海天之间。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如同檀香般的宁神香气。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看起来异常舒适的高背安乐椅上,正静静地面对着那片壮丽的海景,仿佛融入了这片宁静之中。
听到他们进来的脚步声,那张安乐椅缓缓地、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椅中的人随之转过身来。
当林晚看清那张转过来的面容时,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霹雳从天灵盖直贯而下,瞬间击穿了她的所有思维和感知!她整个人如同被冰封般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凝固,四肢冰冷彻骨。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颜色。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
坐在那里的,并非她潜意识里猜测过的任何可能——既不是那个看起来油头粉面却总让她觉得阴险狡诈的秦昊,也不是某个隐藏在幕后、从未露面的陌生枭雄,甚至不是那个步步紧逼、欲置她于死地的赵世杰……
而是那个在顾家老宅那间布满灰尘、光线昏暗的书房里,她曾经寻找到的、那个看似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底层小人物特有的怯懦与惶恐的……退休老警察!那个当年曾经经办过她姐姐林晓案子、后来被她找到、并在他看似无意的、闪烁其词的提醒下,才隐约窥见案件背后隐情的老人!
他此刻穿着一身质地上乘、剪裁合体的深色唐装,布料光滑,隐有暗纹,与他之前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判若云泥。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笑容,皱纹舒展开,如同一位邻家老者。但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显得浑浊、躲闪、带着基层民警常年疲惫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深邃、平静,锐利的内敛其中,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人心、看穿一切表象,并且早已将全局掌控于手的淡然与从容。
“林小姐,又见面了。”老人微笑着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比在老宅时更加舒缓,但听在林晚耳中,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还有这位……陆哲先生,辛苦了,一路护卫不易。”
陆哲的眉梢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显然这个答案也略微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老先生,幸不辱命。” 仿佛他早已知道部分内情,只是对“主人”的真容略有讶异。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包含了许多难以言喻的东西。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浑身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世界观崩塌般震撼的林晚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悠远的感慨,仿佛在回忆一段有趣的往事:
“不用这么惊讶,林小姐。很多事情,表象往往是最靠不住的误导。”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红木扶手,动作从容不迫,“重新自我介绍一下——道上的一些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钟叔’。当然,”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远方,“以前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警察身份,也确实是我,并非伪装。”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敲打在林晚的心上:“有些真相,就像深海里的珍珠,藏在最暗处,反而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有些棋局,旷日持久,错综复杂,也需要埋得最深、最不引人注意的棋子,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一举将军。”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晚苍白而混乱的脸上,那眼神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无形压力,仿佛已经为她铺好了唯一的一条路:
“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暂时抛开外面的风浪,好好地、深入地聊一聊了。聊一聊你一直追寻的、关于你姐姐林晓的……全部真相。以及,”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关于你,林晚,在知晓这一切之后,所必须面对的……未来道路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