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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新生沈心(1 / 2)

快艇在墨汁般浓稠的夜色中疾驰,像一柄黑色的利刃,决绝地切开平滑如镜的海面,留下一条短暂存在随即又被黑暗吞噬的白色尾迹。引擎低沉地咆哮,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冰冷、咸湿的海风失去了游艇舷窗的阻隔,变得粗暴而直接,如同无数无形的冰冷刀片,带着海洋深处的气息,持续不断地刮过沈心(她必须在内心无数次重复这个名字,直到它取代那个刻骨铭心的旧称)的脸颊和裸露的皮肤,带来刺痛的麻木感。她裹紧了陆哲早些时候递过来的一件材质硬挺、带着淡淡硝烟和机油味的防风外套,将自己蜷缩在冰冷的座椅里,沉默地、几乎是固执地回望着身后那片无边的黑暗。那艘名为“海风号”的豪华游艇,载着“林晚”最后的、尚存一丝体温的痕迹,也载着她那充满背叛、痛苦与血腥的不堪回首的过去,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融入并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吞噬一切的墨色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没有时间伤感,甚至没有奢侈的时间去喘息,去消化这身份骤变的巨大眩晕感。命运的齿轮已经以残酷的效率开始新的转动。

快艇的目的地并非任何灯火通明的正规港口,而是在一片预先设定的、远离主要航线的、绝对黑暗的海域,与一艘中等吨位、锈迹斑斑、如同海中巨兽般沉默的旧式货轮,进行了一场悄无声息、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般的接驳。没有灯光信号,没有无线电通讯,只有快艇灵活地贴近货轮那高大、湿滑、如同悬崖般的船舷,放下软梯。整个过程在几分钟内完成,迅速、隐蔽,带着一种军事行动般的精准与冷硬,如同两个在黑夜中交汇又分离的幽灵,不曾惊动这片沉睡的海域。

货轮内部的条件与之前的“海风号”游艇有着天壤之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浓重机油、铁锈、陈年货物以及海风盐渍的、属于重工业运输的粗粝气味,沉闷而压抑。狭窄的通道,低矮的舱顶,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凝结着水珠。沈心被陆哲带入一个位于船舱深处、极其狭小但还算干净的舱室。这里只有一张固定在舱壁上的窄床,一个同样固定的小桌,以及一个散发着微弱黄光的壁灯。这就是她在抵达第一个安全点之前,暂时的、移动的栖身之所,像一个被运送的精密仪器,被妥善存放。

“尽快适应你的新身份,这里没有‘林晚’,只有沈心。”陆哲将一份比电子版更为详尽的、打印在特殊防水纸张上的纸质档案递给她,语气是彻头彻尾的公事公办,不带丝毫多余的情感,如同在交代一项操作规程,“‘沈心’的人生轨迹、教育背景、工作经历、社交习惯、口头禅、甚至细微到偏好的食物品类和冲泡咖啡的水温与口味,所有这些构成‘她’之所以是‘她’的细节,都必须像你的呼吸一样自然,烂熟于心,融入骨髓。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无论面对的是突如其来的盘问,还是看似不经意的闲聊,甚至是在睡梦初醒的恍惚瞬间,都不能出现一丝一毫属于‘林晚’的惯性反应。这不再是建议,是保命的底线,是你能继续存在于阳光下的唯一前提。”

沈心默默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几乎承载着另一个人生的档案袋,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凉意和分量,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话。她知道,从踏上这艘货轮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她点头同意钟叔计划的那一刻起,这场针对自我的、残酷的改造与学习,就已经毫无延迟地开始了。

货轮在海上航行的几天,如同一段被偷来的、与世隔绝的灰色时光。沈心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完全封闭在那个狭小的舱室里,将所有清醒的时间,连同睡眠中被侵占的梦境,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对“沈心”这个角色的深度塑造与灵魂填充中。她反复地、近乎偏执地背诵那份履历上的每一个字句,揣摩档案里描述的“沈心”(一个父母双亡、常年旅居海外、性格内向敏感的华裔自由撰稿人)可能拥有的语气、神态、甚至思考问题的方式。她对着舱室里一块因为氧化而变得模糊不清的金属板反光,艰难地练习着不同的微笑——礼貌的、疏离的、带着一丝文艺式忧郁的;练习调整眼神——从“林晚”那曾经充满恨意与决绝的锐利,转变为“沈心”应有的、带着些许漂泊者迷茫与自我保护性的平静与闪烁。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调整,都像是在用刻刀修琢自己的脸,痛苦而陌生。

陆哲会偶尔,并且总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舱门口,进行突然的、高压式的提问和情境测试。他的问题涵盖范围极广,角度刁钻。

“沈小姐,能再重复一遍你是在哪所大学获得的比较文学硕士学位吗?导师的名字是?”他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像探照灯。

“假设你现在在清迈一家街头咖啡馆写作,一个热情的法国游客过来搭讪,你会如何用三句话介绍你自己,并且不引起对方进一步深交的兴趣?”

“你上一次长期居住超过半年的城市是墨尔本,谈谈你对那座城市皇家植物园的印象,以及你常去的那家隐藏在小巷里的二手书店,它的名字和老板的大致外貌特征。”

每一次回答,都必须做到自然、流畅,如同早已融入血液的本能反应,不能有哪怕0.1秒的犹豫、思索,更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属于“林晚”的认知范畴和情感模式。出错的代价,陆哲从未明确宣之于口,但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绝对零度般的冰冷,以及这艘货轮正在驶向的未知前路,都让沈心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代价很可能是她无法承受的。

除了身份适应的精神淬炼,陆哲也开始系统地、由浅入深地向她传授更多在阴影世界中生存所必须掌握的实用技能。他教导她如何利用商店橱窗、车辆后视镜等环境反射,敏锐地察觉自己是否被不同形式的跟踪;如何利用复杂的地形、突然改变节奏、甚至借助人群的掩护,来摆脱可能的盯梢;他演示了如何利用看似普通的日用品进行简单的密写,以及如何识别一些常见且基础的窃听和监控设备的原理与潜在藏匿点。这些知识光怪陆离,与她过去作为“林晚”所熟悉的世界规则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危险气息。

沈心像一块被抛入深海的、极度饥渴的海绵,疯狂而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陌生的、却关乎生死存亡的知识。熊熊燃烧的仇恨和赤裸裸的求生欲望,成为了她此刻最有效率、也最严苛的导师。她的神经时刻紧绷,大脑高速运转,进步的速度快得惊人,偶尔甚至会让陆哲那通常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于惊讶的微光。

几天后,货轮终于在一个位于东南亚的、看起来嘈杂而混乱的小型港口城市边缘缓缓靠岸。这里空气中混杂着鱼腥、香料、燃油和热带植物腐败的浓烈气味,码头工人肤色黝黑,喊着听不懂的语言,各式各样的船只拥挤在一起,充满了活力与无序。这里是国际贸易网络的末梢,也是各色人等混杂、隐匿行踪的理想中转站。

他们没有经过任何常规的入境检查通道。在货轮尚未完全停稳时,一艘不起眼的小艇便靠了过来。沈心和陆哲迅速转移,随后小艇将他们直接送到了码头一个偏僻的、堆满废弃集装箱的角落。一辆早已等候在此的、颜色黯淡、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完全无法窥视内部,如同一个沉默的盒子。

车子无声地启动,载着他们驶入这个城市狭窄、嘈杂、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摩托车如同蝗虫般在车流中穿梭,小贩的叫卖声、寺庙的风铃声、汽车的喇叭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曲。沈心透过深色的车窗,沉默地看着外面这个陌生而鲜活的世界,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离出来的旁观者,一切都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车子最终驶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墙皮斑驳的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这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汽油味。他们通过一部需要输入特定数字密钥才能启动的、老旧的私人电梯,直接上升,最终进入了位于顶层的一套公寓。

这里,就是钟叔口中所说的“第一个安全屋”。

公寓内部的景象与外部老旧的楼体形成了鲜明对比。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以灰、白、原木色为主,线条干净利落。家具电器一应俱全,且品质不俗,甚至还有一个不算小的阳台,可以俯瞰部分杂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城景。冰箱里被塞满了各种易于储存的食材和饮料,衣柜里挂着为数不多、但风格统一、完全符合“沈心”这个自由撰稿人身份年龄和消费水平的各式衣物,从舒适的棉麻家居服到适合外出采访的休闲套装,甚至连浴室里的洗漱用品,都是全新的、未开封的中性品牌。

一切都被安排得周到细致,无可挑剔,仿佛有一双无形而全知的手,早已算准了他们抵达的时间,并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切生存所需的物资。这种周详,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沈心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恐惧与寒意。

“这里目前评估为安全等级较高,基础设施齐全,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的正常生活。”陆哲放下简单的行李,没有片刻休息,立刻开始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器,熟练而系统地检查各个房间的角落、电器接口、通风管道,排查任何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你需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不仅仅是居住,而是要彻底地、从内而外地‘成为’沈心。期间,我会根据你的适应情况,进行进一步的评估和更具针对性的训练。”

他完成初步检查,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沈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时,也是最重要的,等待钟叔的下一步指令。没有指令,绝不能擅自离开这间公寓,绝不能进行任何非必要的对外联系,更不能试图接触任何与‘过去’相关的人。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