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被突然的灯光和闯入者打扰的、真实的惊讶与恰到好处的尴尬,甚至还有一丝被人撞见冒失行为的脸红,看向门口。
然而,站在门口的人,却并非她预想中的船上守卫、安保人员或是负责打扫的船员。
而是李曼丽。
李曼丽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便迅速转化为浓浓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怀疑与锐利如刀的审视。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先是牢牢锁定在沈心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然后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她微微前倾的身体、空无一物的双手,最后落在了那张红木书桌,尤其是那个刚刚被沈心关上的、带着锁的抽屉上。
“沈小姐?”李曼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和质疑,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寂静,“你怎么会在这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需要特定权限才能进入的私人阅览室。”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重量。
沈心的心脏在胸腔里如同失控的野马般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雷鸣般的巨响。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仿佛因为被撞破而有些手足无措,脸上努力维持着那个混合着窘迫、无奈和一丝委屈的笑容,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编织着看似合理的说辞:
“李会长?天哪,真是……太尴尬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她指了指刚才自己俯身朝向的地面,又不好意思地抬手捋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鬓发,语速稍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做了错事被抓住的慌乱感,“刚才早餐会结束,我正要回去,却发现我戴的一只耳坠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是一对品相很好的南洋珍珠,对我意义非凡……我急得不行,一路沿着刚才走过的路低头寻找,好像模模糊糊看到有个小小的、亮闪闪的东西滚进这个房间了。我过来一看,门又没锁,心里一急,就冒昧推门进来想赶紧找找……没想到,没想到这是您的私人地方,真是万分抱歉,我太冒失了。”她的话语流畅,眼神恳切,甚至因为提及“母亲遗物”而适时地泛起一丝真实的水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因为丢失心爱之物而慌了手脚、不小心闯了祸的年轻女孩,看不出丝毫表演的破绽。她甚至下意识地、无比自然地摸了摸自己今天早上特意没有佩戴任何饰品的、空无一物的耳垂。
李曼丽狐疑地盯着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仿佛要穿透沈心的皮囊,直视她灵魂深处。她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沈心刚才指向的那片确实空无一物、连灰尘都几乎看不到的光洁地毯,眼神里的怀疑如同阴云般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更添几分深沉:“耳坠?珍珠耳坠?”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妙,“沈小姐可能不清楚,这间阅览室的门,平时都是严格锁闭的,没有权限,根本不可能打开。”
“是、是吗?”沈心继续扮演着误入者的尴尬与无知,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困惑,“可能……可能是哪位工作人员刚才开门取东西或者打扫,一时疏忽忘了锁上?我过来的时候,门确实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实在对不起,李会长,打扰您了,我这就离开。”她说着,就主动向门口走去,姿态看似坦然,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点上,生怕李曼丽看出任何端倪。
就在她与李曼丽擦肩而过,半个身子即将迈出门口、以为危机即将解除的刹那——
李曼丽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铁索,瞬间绊住了她的脚步:
“沈小姐。”
沈心脚步猛地一顿,全身的肌肉,尤其是后背和肩胛部位的肌肉,瞬间紧绷如铁,仿佛能听到纤维拉伸的声音。她能感觉到李曼丽的目光,正如同冰冷的针尖,刺在她的后心。
“有些东西,”李曼丽的声音从身后慢条斯理地传来,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冰镇的子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意味,“看看就好,过过眼瘾,也就罢了。千万别伸手,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她顿了顿,仿佛在欣赏沈心僵硬的背影,然后才继续,语气带着一种公海上特有的、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公海上的规矩……和你们岸上文明社会的那一套,可不一样。在这里,伸手,容易……被剁掉。”
沈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对上了李曼丽那双此刻毫无平日社交笑意、只剩下赤裸裸冰冷警告的眼睛。那眼神深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掠食者的残忍。
她知道,李曼丽根本不信她那套珍珠耳坠的拙劣说辞。刚才自己在抽屉旁的举动,极有可能已经落入了她的眼中,或者,她仅仅是凭借直觉和多年在灰色地带行走的经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拍照……她到底发现了没有?还是李曼丽此刻只是在泛泛地、基于怀疑而发出警告?
沈心脸上依旧艰难地维持着那副窘迫、又带着点被这直白警告吓到的、泫然欲泣的脆弱表情,微微颔首,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谢李会长提醒,我……我记住了。以后一定注意,不会再这么冒失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哪怕一秒钟,仿佛受惊的小鹿般,转身快步离开,几乎是逃离了那条令人窒息的A区走廊。直到重新回到有零星其他乘客走动、阳光充足的主甲板,感受到海风吹拂着她因紧张而发烫的脸颊,她才感觉那如同芒刺在背的冰冷视线似乎暂时消失了。
她靠在冰冷的金属舷墙边,微微喘息,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久久无法平复。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的惊心动魄,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太险了!真正是千钧一发!
她迅速而隐蔽地检查了一下手机——相册里,刚刚拍摄的照片都安静地存在着,虽然有几张因为动作匆忙、光线昏暗而略显模糊,但那份内部目录上的文字和条目内容,基本都清晰可辨。
她不敢在外久留,强撑着有些发软的双腿,立刻返回了位于上层甲板的套房。
陆哲早已回来,正焦灼地在客厅内踱步,见到她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这才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立刻上前反锁了房门。
“怎么样?顺利吗?”他压低声音急问。
“目录拍到了,但过程极其惊险,差点被李曼丽堵在里面当场抓住。”沈心快速地将惊魂过程简要叙述了一遍,尤其是李曼丽最后的警告,然后将手机递给了陆哲,“她绝对起疑了,最后的警告非常直接,几乎等于撕破了脸皮。我们的行动必须更快了。”
陆哲接过手机,面色凝重地快速浏览着拍摄的照片。内部目录上的“特殊拍品”数量并不多,仅有五件,但每一件的描述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而且估价高得离谱,显然并非为正常交易设定。其中三件是国际上明确通报被盗、多年来杳无音信的博物馆重宝,另外两件则是……
“看最后一项。”陆哲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将手机屏幕转向沈心。
最后一项拍品,没有配备任何图片,只有一个充满不祥寓意的代号:“潘多拉”。其描述更是极其简短,却字字千钧:“一批具有重大历史价值与潜在影响力的金融凭证及关联文件。起拍价:1美元。(备注:价高者得,最终解释权归卖方所有)”
金融凭证及关联文件!重大历史价值与潜在影响力!象征性的1美元起拍价!
这所有的特征,都完美地契合了李曼丽和假船长对话中提到的“名单和凭证”!这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赵世杰阵营此次公海之行真正要交易的核心物品!
“潘多拉……”沈心喃喃地念出这个代号,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深沉的寒意,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几乎要将她的血液都冻结。这个源自希腊神话的名字,本身就象征着一旦打开,便将释放出所有灾难与祸患的魔盒。
“必须拿到它,或者,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彻底毁掉它,绝不能让它落入赵世杰或其同盟手中。”陆哲的眼神冰冷如极地寒冰,语气斩钉截铁,“这叠薄薄的纸张,很可能就是赵世杰阵营进行大规模非法利益输送、洗钱、甚至控制某些关键人物的致命证据链!其破坏力,无法估量!”
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了。然而,如何在一个高手云集、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守卫森严如同铁桶般的公海拍卖会上,从无数虎视眈眈的贪婪目光和严密保护下,成功夺取或者毁灭这个名为“潘多拉”的魔盒?
更何况,李曼丽已经对她起了强烈的疑心,接下来的拍卖会,必然会对她严防死守,处处设障。
而顾夜宸那通如同幽灵般萦绕不去的电话所带来的阴影,也依旧沉甸甸地笼罩在头顶,为原本就危机四伏的局面,增添了最大的变数。
沈心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望无际、蔚蓝中带着墨色的浩瀚海洋,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她感觉脚下这艘华丽至极、灯火辉煌的巨轮“奥菲莉亚号”,已然变成了一个正在义无反顾地驶向风暴眼中心的、巨大而精美的移动囚笼。
拍卖会的钟声,仿佛已经在耳畔隐隐敲响,带着死亡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