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这架本该是逃离工具的精密机械,此刻却如同被困在暴风眼中的脆弱铁鸟,在密集的枪林弹雨中剧烈地颠簸、旋转、颤抖。驾驶员试图做出各种极限的规避动作,摆脱来自海面快艇和船上狙击手构筑的致命火网。引擎在超负荷下发出撕裂般的咆哮,旋翼疯狂切割空气的呼啸声震耳欲聋,子弹如同冰雹般持续不断地撞击在机身的合金蒙皮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刺耳脆响,偶尔还有跳弹划过舱门边缘,带起一溜火星。所有这些声音,混乱、暴烈、充满了毁灭的意味,交织成一首为死亡谱写的、歇斯底里的交响曲。
然而,奇异的是,这所有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危险,在顾夜宸那句如同终极审判般的话语砸落之后,仿佛瞬间被一层无形的、绝对隔音的屏障隔绝在了沈心的感知之外。她的世界,在那一刻骤然收缩,只剩下机舱内这方寸之地,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和他眼中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冰风暴。
她瘫坐在冰冷、随着机身不断剧烈震动的金属地板上,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瞬间抽空。手腕上,被他刚才粗暴攥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几乎要骨裂的痛感,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那不容抗拒的拖拽。但比那物理上的疼痛更尖锐、更刺骨的,是他砸下来的那句话——那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剧毒、冰冷至极的冰锥,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刺穿了她精心构筑的所有伪装、所有谎言、所有赖以生存的假面,将她最脆弱的、血淋淋的真实暴露在空气之中。她的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呼吸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攫住,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知道了?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那份由钟叔动用最高资源伪造的DNA比对报告,明明白纸黑字显示她与“林晚”毫无血缘关联!她扮演“沈心”这个角色,自认已经做到了天衣无缝,从言行举止到知识储备,甚至细微的表情控制,都经过了千锤百炼!就连老谋深算如钟叔,也认为她至少在顾夜宸那里暂时过关了!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让她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应变策略,都在这一刻宕机、瓦解。她只能徒劳地、近乎绝望地睁大那双此刻写满了惊惶与不可置信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从地狱修罗场走出来的男人。他的脸庞在机舱内部昏暗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明暗不定,线条冷硬得如同刀削斧劈,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毁天灭地的力量。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翻涌着的不仅仅是她被欺骗后应有的、滔天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近乎疯狂的……某种她无法完全解读,却感到心惊肉跳的东西——是痛楚?是偏执?还是某种被深深背叛后的、扭曲的疯狂?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心听到自己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并且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的声音,在死寂的机舱内响起。这是“沈心”这个身份在受到巨大惊吓和莫名指控时,最应该有的反应,是她刻入骨髓的伪装本能。“顾先生!外面……外面还在开枪!我们是不是先……”她试图将他的注意力引向外界迫在眉睫的危机,为自己争取哪怕一丝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还在装?”顾夜宸猛地俯身逼近,他高大的身影瞬间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那强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了她,将她完全禁锢在他的气息范围之内。他没有理会她的辩解,而是猛地一伸手,抓起那个掉落在真皮座椅旁、闪烁着冷光的银色金属手提箱——那个装着代号“潘多拉”、价值两亿美元、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文件箱,用一种近乎宣泄的暴力,狠狠地掼在沈心面前的金属底板上!
“哐——!”一声巨大的、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响,甚至暂时压过了外面的枪声和引擎轰鸣!
“为了这个东西?”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带着一种淬了冰的、深入骨髓的嘲讽和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怒火灼烧过,“还是为了你背后那个不知死活、把你推出来当棋子的主子?嗯?林、晚?!”
他再次,清晰无比地,叫出了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他紧咬的牙关深处,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积了太久太深的痛楚,硬生生地挤出来的!
“你到底是怎么……”沈心在极度的震惊和被他气势完全碾压的情况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才如同被冷水泼醒,猛地意识到这近乎等于承认!她瞬间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力道之大,几乎尝到了血腥味,脸色惨白得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怎么认出你的?”顾夜宸替她说完了这句她未能说完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了极致、也残忍到了极致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嘲弄和某种报复性的快意,“你以为,一份精心伪造的DNA报告,就能骗过所有人?就能抹掉你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他早就知道报告被动了手脚!他一直在陪她演戏!
沈心的心脏,随着他这句话,彻底沉入了不见天日的、冰冷的万丈深渊!他连DNA报告被篡改都知道?!那他之前的种种试探,所谓的“血缘验证”,难道都只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只是为了看着她在他掌心徒劳地挣扎?!
“你摔倒的姿势。”顾夜宸的声音冰冷如手术刀,开始一刀一刀,精准而缓慢地凌迟着她已然濒临崩溃的神经,“在阅览室,李曼丽推门进去的那个瞬间,你假装弯腰捡东西,身体失衡摔倒时,那下意识卸力、保护关键部位的细微姿势和肌肉发力模式——”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回放出当时的每一个慢动作,“和你当年在顾家老宅,那条阴暗的楼梯上,‘不小心’失足滚下去时,身体做出的本能保护反应,一模一样!那是人体在极度惊慌状态下,烙印在骨髓里的、最原始的自我保护机制!骗得了仪器,骗不了我的眼睛!”
沈心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个连她自己都从未刻意留意过、细微到了极致、早已成为身体本能一部分的习惯性动作?!他竟然连这个都记得?!并且能在那种电光火石的瞬间,敏锐地捕捉到,并与他记忆中那个早已“死去”的林晚联系起来?!
“还有!”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锁定系统,死死地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刚才甲板上枪声响起,陆哲推开你,你扑向直升机舱门的那一瞬间,在身体失去平衡的危急关头,你下意识用手臂护住的,是你的右下腹——”他的手指,隔空精准地点向她腹部那个位置,眼神冰冷刺骨,“那是你当年急性阑尾炎手术後,留下的那道疤痕的位置!是‘林晚’根深蒂固的身体记忆!而‘沈心’那份完美无瑕的履历和体检报告里,可从来没有过阑尾炎手术史!”
又一个!又一个在生死一线、理智让位于本能时,无法控制、无法伪装的生理记忆漏洞!在他那双可怕的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最重要的……”顾夜宸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更加骇人,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回响。他猛地伸出手,这一次,动作并非完全的粗暴,而是带着一种极其精准、不容抗拒的力道,牢牢地捏住了沈心纤细的下巴,冰冷的指尖如同铁钳,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毫无遮蔽地迎上他眼底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可怕的风暴中心!“是这双眼睛!”
他的脸逼近她,近得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惊恐扭曲的倒影,可以感受到他灼热而愤怒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惊恐,倔强,隐忍的恨意,还有那种该死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时刻在算计权衡的光芒!”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力道之大,几乎真的要捏碎她的颌骨,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你以为换了一张皮囊,换了一个身份,改头换面,就能把藏在里面的灵魂也换掉吗?林晚,我告诉你,你就算烧成了灰,扬进了海里,我看你这双眼睛——也他妈认得出来!”
原来……从来都不是那份无懈可击的DNA报告,不是那些她呕心沥血编织的谎言和精心准备的“证据”。
是这些细微到了极致、连她自己都早已忽略、融入骨血成为本能的行为烙印!是深埋在潜意识深处、在危急关头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是这双他曾经看过无数次、恨过、或许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瞬间,也曾复杂地、深深地凝视过的眼睛!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与付出,在这个男人可怕到极致的观察力、近乎变态的记忆力和偏执到疯魔的执念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土崩瓦解,彻底消融,无所遁形!
从她以“沈心”的身份,重新踏上与他相关的土地,在财经峰会上与他“偶然”重逢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在她接受这个任务之初,他就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猎人般的耐心和冷静,观察着,验证着,等待着……像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直到刚才那甲板之上、生死一瞬的混乱之中,所有零碎的细节、所有可疑的点,最终汇聚成一道撕裂所有迷雾的、无可辩驳的闪电!
就在这时,直升机猛地一个极其剧烈的、毫无征兆的侧向平移和下沉!仿佛是被一枚子弹精准击中了关键部位,或者是驾驶员在进行一次赌上性命的极限规避动作!强烈的失重感瞬间传来,机舱内所有未固定的物品——急救箱、散落的文件、甚至那个沉重的银色手提箱,都如同被无形的手抛起,四处飞撞,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然而,在这剧烈的颠簸和混乱中,顾夜宸抓着她的手,以及捏着她下巴的手,却如同焊死在她身上一般,纹丝不动!他用自己的核心力量稳稳地固定在原地,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充满了滔天怒火和无数亟待解答疑问的眼睛,依旧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她的脸上,仿佛即便天崩地裂,也要先将她灵魂深处的秘密挖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