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登船(2 / 2)

“方便聊几句吗?关于这次意外。”陈先生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但并未反锁。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意在营造一种“我们是一边的”松弛感,却又保留了随时可以离开的控制权。他自然而然地拉过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坐下,然后示意沈心坐在对面的床沿上。

审问,或者说,试探,要开始了吗?沈心心中警铃大作,每一根神经都瞬间绷紧。她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劫后余生的脆弱与茫然。

“不用紧张,”陈先生笑了笑,语气刻意放缓,如同一位耐心的长者,“只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毕竟这次事件非同小可,钟叔很担心你们,我们也需要向上面对接下来的安全保障工作做出评估。”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能告诉我,拍卖会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是怎么从‘波塞冬号’游轮上离开,又怎么会流落到这片远离航线的海域?还有,你们提到的……遇到了‘海妖’?”

他的问题清晰、直接,切中了所有核心环节,但语气却轻松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这种强烈的反差,更让人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

沈心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和顾夜宸在极端环境下被迫达成的脆弱“共识”,以及她自己根据零碎信息拼凑出的理解,开始谨慎地、字斟句酌地叙述。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时断时续:“拍卖会后……发生了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有人,有人突然攻击了顾先生……现场很混乱……我们,我们被迫乘上了一架直升机离开……但是,但是没想到,直升机在空中……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攻击击中了……我们掉进了海里……幸好,幸好找到了一些救生设备……在海里漂了很久……后来,后来就在海上遇到了那艘……那艘可怕的、像鲨鱼一样的黑色潜水器……它,它攻击了我们……”

她刻意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顾夜宸早已识破她的伪装和真实身份、他们被迫合作闯入海底基地、以及钟叔在最后时刻通过加密通讯传来的、那句含义不明的警告。她只描述了落海和被“海妖”追击的大致、表面过程,语气里充满了后怕、无助和一丝对未知攻击者的恐惧,将一个不幸被卷入豪门恩怨和不明袭击的、无辜受牵连的“女伴”角色,表演得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陈先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推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深邃,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让人完全无法判断他究竟是相信了这番说辞,还是早已看穿了其中的隐瞒与修饰。

“真是惊险万分。”听完沈心带着颤音的叙述,他适时的感慨了一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随即,他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轻描淡写地问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听说……顾先生这次在拍卖会上,花了天价拍下的那个……银色的箱子,也随着那架直升机,一起坠海了?唉,真是可惜了,那可是件难得的藏品。”

来了!他终于问到了核心,问到了“潘多拉”!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东西!

沈心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但她脸上却迅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惋惜、茫然和一丝对巨额财富损失的心痛表情:“是的……太可惜了……顾先生花了那么大价钱……就这么……都沉到海底了……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她甚至适时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只关心拍卖品本身金钱价值、对其背后所隐藏的真正重要性一无所知的、纯粹的“局外人”。

陈先生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牢牢锁定着她的眼睛,那镜片后的视线似乎要穿透她的瞳孔,直抵她大脑深处翻腾的思绪,想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任何一丝心虚的闪烁。

沈心努力维持着眼神的清澈见底,以及那劫后余生带来的、无法作假的疲惫与脆弱。她甚至强迫自己微微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带着一丝不解,仿佛在奇怪对方为何对一个已经沉入海底的“物件”如此关注。只有她自己知道,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湿意黏连着皮肤。

时间,在沉默的对视中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力。

良久,陈先生才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是啊,人没事就好。东西丢了,终究还是身外之物,还可以再寻找,再竞拍。只要人安全,就是最大的幸运。”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原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似乎准备结束这次谈话。“你们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们已经安排了最快的航线返回。钟叔正在岸上,焦急地等着你们安全归来的消息。”

沈心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稍微松弛了一毫米。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

然而,就在陈先生的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即将转动打开的瞬间,他忽然又停住了动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回过头,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目光却如同精准的探针,再次投向沈心:

“对了,沈小姐。”

沈心刚刚落回原地的心脏,再次猛地悬到了半空。

“顾先生那边,医生刚刚做了初步检查和处理。他的伤势……嗯,比较复杂,失血过多,加上有些感染,需要绝对的静养,暂时不方便任何人打扰。”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所以,在接下来的航程里,恐怕需要你们暂时分开休息了。”他微微停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你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汇报,或者有什么个人的疑问和需求,可以直接告诉我,或者找刚才那位女队员。钟叔特意吩咐过,要我们务必……确保你的绝对安全,满足你的合理要求。”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沈心勉强维持的镇定,让她从头顶到脚底,一片冰凉。

这是在明确地告知她,顾夜宸已经被隔离控制,失去了自由和与她沟通的可能?还是在巧妙地离间他们之间那脆弱而暂时的同盟关系?抑或是在向她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在这艘船上,她现在唯一能依靠、也只能依靠的,就是他们,就是“钟叔”的力量?甚至是在暗示她,可以“弃暗投明”,向他们单独“汇报”她所知道的、或许顾夜宸并未透露的信息?

巨大的恐惧和彻骨的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藤蔓,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缠绕了她的四肢百骸。这艘看似得来不易、象征着生机的救生船,这看似安全的金属堡垒,或许,才是真正驶向未知深渊、更加黑暗命运的开始。

她看着陈先生那双藏在反光镜片后、深不见底、窥不透真实想法的眼睛,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强迫自己牵动面部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个感激的、顺从的、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的、无比脆弱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的,谢谢陈先生。有需要……我一定……及时汇报。”

陈先生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微微颔首,终于转动门把手,走了出去。

厚重的舱门再次合拢,将那声致命的“咔哒”锁响,隔绝在内。

房间里,只剩下沈心一个人,和头顶那盏散发着永恒冷光的灯。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灵魂的美丽雕塑。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如同暴风雨前大海般汹涌的惊惧与决绝,泄露了她内心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航向未卜,深渊在前。这艘灰色的船,正载着她和秘密,向着浓雾弥漫的未来,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