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之前编造好的、经过仔细打磨的说辞,以更加细致、更具画面感的方式重复了一遍。她重点描述了那艘黑色潜航器如同幽灵般出现时的诡异、攻击时那种不计代价的凶猛、以及最后撞击岩石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心有余悸,仿佛那恐怖的场景至今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陈先生听得很仔细,非常仔细。他不时微微点头,或者在她描述的间隙,插入一两个看似随意、实则极其刁钻的追问。比如,对方攻击时采取的具体战术队形?潜航器除了颜色和大致轮廓,还有没有其他更细微的识别特征?引擎的声音是否有异常?他的问题专业得令人心惊,甚至带着浓厚的军事装备和战术分析背景,仿佛他自己就对此道极为精通,或者,他背后有一个强大的情报分析团队在支撑。
沈心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如同在雷区中穿行。她尽量只描述自己“应该”看到的表面现象,不加入任何自己的推测、判断,更不触及任何可能暴露她真实身份或与顾夜宸之间复杂关系的内容。她将自己牢牢限定在一个“受惊的、幸运存活下来的女伴”的认知范围内。
问完“海妖”的情况,陈先生话锋一转,如同灵巧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攻击方向,看似不经意地、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说起来,在直升机上的时候,情况那么危急,顾先生……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关于那个不幸坠海的银箱,或者……其他的事情?毕竟,你们一起经历了生死瞬间,人在那种情况下,或许会下意识地透露些什么平时不会说的话?”
他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而且技巧极其高明,将动机归结于“生死之间的交谈”,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回答,也难以判断他真正的意图。
沈心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失序,如同失控的鼓点,疯狂地撞击着胸腔。但她脸上却迅速露出了茫然和努力回忆的神情,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脑海中艰难地搜索着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在直升机上……时间很短,顾先生好像……很生气,也很警惕……一直看着窗外,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她完美地避开了身份被识破、以及后来在救生舱内短暂交流这两个最关键的时间点,只描述了顾夜宸在直升机上那种符合他身份和处境的、表面的愤怒与警惕情绪。
“哦?只是生气和警惕?”陈先生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探照灯,试图照亮她话语中的任何一丝阴影,“没有提到……比如,他对拍卖会上某些特定人物的看法?或者,对那份据说藏在‘潘多拉’里面的文件,可能涉及的内容,有什么私下的猜测?”
他在深入试探!不仅仅是试探顾夜宸是否对她透露了实质性的信息,更是在试探她本人,是否已经知晓了“潘多拉”这个名字,以及它所代表的、远超一个普通拍卖品的重要性!这个名字,本不该从一个“普通女伴”口中说出。
沈心感觉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湿冷的衣物黏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她用力地、带着一丝被逼问后的无措和委屈,摇了摇头,眼神更加无辜和清澈,甚至带上了一丝泫然欲泣的脆弱:“没有……他真的没说什么……那个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着能不能活下去了……‘潘多拉’?是那个箱子的名字吗?顾先生没提过……”
她甚至巧妙地反问了一句,将自己对“潘多拉”的“无知”表现得自然而然。
陈先生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唇角依旧上扬,但眼底的温度却在悄然降低。船舱内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地压在沈心的肩头。一种无声的、却又激烈无比的较量,在两人之间那短短几步的空间里弥漫、碰撞、交锋。他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手术刀,试图一层层剖开她的伪装;而她的眼神,则努力维持着那片看似透明、却深不见底的平静湖面。
突然,陈先生手中一直安静躺着的平板电脑,发出了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提示音,屏幕也随之亮起,显示出一条新信息的预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就在那一刹那,沈心捕捉到他眉头几不可察地、极其迅速地微微一蹙,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可以被忽略的、代表着意外、不悦或者麻烦的情绪波动。随即,那微蹙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无踪,他脸上瞬间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但这个细微到极致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沈心高度集中、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的注意力。
有情况?是什么消息,能让这位始终沉稳如山的陈先生,产生那一瞬间的情绪外露?是来自外界的消息?是船上的突发状况?还是……与顾夜宸有关?
陈先生抬起头,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好吧,”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结束话题的意味,“看来顾先生的口风,比我们想象的要更紧一些。没关系,你好好休息吧。如果之后想起什么被忽略的细节,随时可以告诉我。”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刚刚传递了未知信息的平板电脑,准备离开。
就在他的手再次握住门把手,即将结束这次充满机锋的谈话时,沈心仿佛突然被某种不安的情绪攫住,脱口而出:“陈先生!”
陈先生脚步一顿,握着门把手的手停了下来,回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沈心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不安,仿佛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已久,终于鼓足勇气问出。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依赖和担忧:“我……我有点担心……我们这是要回锦城吗?会不会……还有危险?那些人……‘海妖’,或者别的什么人,会不会再找来?”
她问出了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之一——目的地。同时,也将自己扮演的那个受惊过度、缺乏安全感、对未来充满恐惧的普通女人的角色,演绎得更加淋漓尽致。
陈先生看着她,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深邃难测,似乎在评估她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是在打探行程,还是仅仅源于恐慌?片刻的沉默后,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安心的、温和的笑容:“放心,沈小姐,我们现在很安全。这艘船的航线、去向,都是经过周密计划、绝对保密的。至于目的地……”他刻意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仿佛在分享某种特权信息的意味,“钟叔已经亲自为你们安排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远离所有的纷扰和潜在威胁,让你们可以好好‘休息’和‘恢复’。”
绝对安全的地方……休息和恢复……
这些词语听起来充满了无微不至的关怀与保护,实则每一个字都像是包裹着糖衣的炮弹,暗藏着冰冷的机锋。它们像是对未来长期软禁的、委婉而残酷的说法。一个被精心打造、与世隔绝的、更加华丽的牢笼。
沈心心中凛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但她脸上却迅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带着感激的表情,仿佛真的被这份“周到”的安排所安抚:“那就好……太好了……谢谢钟叔,谢谢陈先生为我们考虑得这么周全。”
陈先生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她此刻的“感激”与“顺从”彻底印刻下来。然后,他不再停留,转动门把手,开门离去。
厚重的舱门再次合拢,将那声象征着禁锢的“咔哒”锁响,清晰地留在室内。
沈心站在原地,身体如同被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久久没有动弹。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显示着她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刚才那番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无声交锋,如同在脑海中重新复盘。陈先生一直在多线操作:试探她对顾夜宸和“潘多拉”的了解;施压让她认清“唯一”的依靠;离间她与顾夜宸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而最后那条让他微蹙眉头的未知消息,以及关于“绝对安全地方”那充满暗示的回答,都像一块块拼图,拼凑出一幅令人不祥的预感图景。
这艘船,并非驶向自由与安全的彼岸,而是正坚定不移地驶向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更加严密的、可能永无天日的牢笼。
而顾夜宸,作为“潘多拉”秘密的直接关联者,恐怕处境比她更加艰难和危险。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这铁壁合围之中,找到一丝缝隙。
她的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决绝的探究,落在了房间里那个看似普通、用于空气循环的、巴掌大小的金属通风口上。网格细密,后面是黑暗的、未知的通道。
一个极其冒险、成功率渺茫、却可能是唯一机会的计划,在她冷静而决绝的心中,慢慢地、清晰地勾勒出来。如同在绝望的黑暗中,燃起的一簇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