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钟老这次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连‘海妖’那种亡命之徒都惹出来了,基地也……”第二个声音,那个护卫,似乎有些迟疑,压得更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和困惑。
“闭嘴!”第一个声音立刻严厉地打断他,带着呵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议论的更不能议论!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把人安全送到地方就行。明天中午之前必须抵达‘安全点’,交接完成,到时候就没我们什么事了,自有别人接手。”
明天中午!安全点!
沈心几乎要将这两个关键词刻进自己的骨髓里。他们的任务仅仅是将他们“安全”押送到目的地!那个被称为“安全点”的地方,竟然如此之近,明天中午之前就能抵达!而且,到了那里,会有“别人”接手!这意味着什么?更严密的看守?更专业的审讯?还是……更不可测的命运?
对话声到这里就停止了,似乎两人结束了交流,只剩下隐约的、轻微的脚步声和某种仪器发出的、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如果那确实是医疗监控仪器的话),透过管道壁微弱地传来。
沈心强压下立刻沿着管道向下摸索、去寻找顾夜宸被关押的具体位置的强烈冲动。理智告诉她,现在绝不是时候。下方的舱室显然有人值守,通风口很可能就在他们头顶,任何细微的动静都可能被发现。她记住了这个通风口在管道网络中的大致方位和相对距离,将其作为黑暗迷宫中的一个重要坐标点。
她开始继续小心翼翼地向可能是声音来源更下方、或者船只更核心的区域爬去。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但获取关键信息的刺激支撑着她。
又艰难地爬过几个令人晕头转向的岔路口,前方的管道似乎变得略微宽敞了一些,另一个通风口出现在下方。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透过栅格的缝隙向下望去,的舱门,像一张沉默的、吞噬一切的大口。
她正犹豫是否要冒险从这里出去,尝试探查一下走廊的情况,或者寻找可能的线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某种独特节奏的、皮鞋敲击在金属地板上的脚步声!那声音稳定而有力,正不疾不徐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是夜间巡逻的护卫!而且听声音,不止一个人!
沈心的心脏瞬间漏跳一拍,随即狂飙起来。她立刻像受惊的壁虎般,猛地向后缩回黑暗的管道深处,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管壁,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钢铁结构之中。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下方的一切动静。
脚步声在通风口下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带队的人在进行例行的环境观察。沈心甚至能听到他们装备轻微的碰撞声,以及低沉的、含混不清的简短交谈。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栅格,扫过了她藏身的黑暗。
幸运的是,那停顿只持续了短短几秒。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向前,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沈心这才敢缓缓地、颤抖着呼出那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湿透了她的整个后背,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太危险了。刚才只要她稍有迟疑,或者弄出一点声响,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近距离的遭遇,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返回了。出来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安全范围,一旦天亮前送早餐的人发现她不在房间,或者白班护卫进行更细致的检查,一切都将暴露。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凭借来时在心中默默构建的、那模糊而不可靠的“地图”,开始艰难地原路返回。在狭窄、黑暗、几乎完全相同的管道网络中辨认方向,其困难程度远超来时的探索。她几次在岔路口陷入迷茫,心跳一次次因不确定而飙升至顶点,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只能依靠对大致距离的估算、对管道内壁触感细微差别的记忆(比如某处特别粗糙的焊点,或者某个转弯处特别尖锐的边缘),以及那冥冥中求生的本能,摸索着前进。
当那个被她撬开栅格、如同希望灯塔般的洞口,终于在前方的黑暗中隐约显现出轮廓时,沈心几乎要虚脱。她如同在沙漠中跋涉了无数昼夜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爬了过去。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如同初生的小鹿般,从洞口探出头,警惕地观察着下方那个囚室。房间里依旧保持着死寂,昏暗的夜灯下,一切如常,没有任何被移动或检查过的痕迹。她心中稍定,迅速而轻巧地从管道中滑出,双足落在地面上时,甚至有些发软。她不敢耽搁,立刻拿起被放在一旁的通风栅格,踮起脚尖,努力将它重新扣回原位。虽然内部的卡扣已经损坏,无法完全固定,但粗略看去,只要不刻意检查或遇到剧烈震动,并不容易发现异常。
她快速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淡水匆匆冲洗了一下脸上、手臂和膝盖上的灰尘、汗渍以及那些细小的、已经凝结血痂的刮痕。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她用毛巾仔细擦干,确保不留下明显的水渍。
然后,她迅速躺回那张坚硬的床铺,拉过薄被盖到胸口,调整呼吸,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平复下来,假装自己从未离开过,一直沉浸在那看似安稳的睡眠之中。
然而,身体可以伪装,内心的惊涛骇浪却难以瞬间平息。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寂静的房间里,那声音在她自己听来,大得吓人。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刚刚获取的那些沉重而关键的信息,它们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脑海中反复灼烧、烙印。
顾夜宸还活着,但被严密看守,所谓的“状态不稳定”像一团疑云笼罩着他。
钟叔的人意图赤裸,将他们视为“收获”,想从他们身上挖掘出关于“潘多拉”或其替代品的价值。
这艘船的目的地是一个被称为“安全点”的地方,抵达时间迫在眉睫——明天中午之前。
而“海妖”的出现和基地遇袭,连这些执行任务的手下都感到疑惑和隐隐不安,这似乎暗示着,那场针对他们的致命袭击,并非直接来自于钟叔的指挥,背后可能牵扯着更复杂的势力博弈。
这些碎片化的、却无比沉重信息,在她脑海中彼此碰撞、拼接,指向一个更加庞大、复杂、迷雾重重的危险局面。钟叔的目的,似乎远不止是夺取“潘多拉”那么简单,而他与顾夜宸之间,那看似紧密实则布满裂痕的关系,显然隐藏着极深的、不为人知的恩怨纠葛。
而她,沈心,这个意外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小人物,成了夹在这两个强大而危险的男人中间的一颗棋子。一颗被双方都试图利用、掌控、榨取价值,却又都可能因为局势变化而随时毫不犹豫舍弃的棋子。
明天中午,“安全点”……
那看似代表着“安全”的词语,此刻听起来却充满了讽刺和寒意。那会是这场噩梦的暂时终点,还是另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无法挣脱的深渊的起点?
她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刚刚被她冒险闯入又逃离的、此刻看起来依旧冰冷平静的金属栅格。她知道,自己刚刚用性命冒险换来的这点可怜的信息,或许是她在这盘死局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机会。
必须在抵达那个所谓的“安全点”之前,在这最后的航程里,想出办法。一个能够打破僵局,哪怕只能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的办法。否则,等待她的,将是彻底沉没的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