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库那扇伪装成岩壁的侧门在三人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与世隔绝的轻响,彻底隔绝了门内那一点仅存的、来自人类科技的惨白光线。
扑面而来的,是山林深处最原始、最纯粹的凛冽寒气,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刺入肌肤。以及,浓稠得如同实质、几乎要令人窒息的黑暗。
这黑暗并非城市边缘那种被稀释过的灰黑,而是吞噬一切光线、仿佛拥有生命和重量的墨黑,只有极高极远的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辰投下微乎其微、几乎无法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冷硬清辉。
顾夜宸手中那枚古老的黄铜罗盘,在此刻这绝对的黑暗里,反而成为了唯一清晰的光源。它散发着一种恒定而诡异的幽蓝色光芒,不算明亮,却足以照亮盘面上那些神秘繁复的刻痕,以及那根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般,异常稳定地指向东南方向的晶莹指针。它像一只从遥远时空伸来的、固执而沉默的幽灵之手,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迷宫中,为他们指引着一条通往未知与危险的单行线。
脚下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那是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厚达数尺、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发出腐朽断裂声响的枯枝败叶层;是陡峭湿滑、布满了锋利棱角和松动碎石的岩坡;是巨大树木裸露在地表、如同蟒蛇般盘根错节、随时可能绊倒行人的虬结根茎;以及那些覆盖在岩石和腐木上、滑腻得如同抹了油的厚重苔藓。
沈心每向前迈出一步,受伤的脚踝处都会传来一阵阵针扎火燎般的尖锐痛楚,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刀尖上,迫使她必须调动起全身的意志力,咬紧牙关,甚至需要用手偶尔扶住旁边冰冷的树干或岩石,才能勉强跟上前面两个男人那几乎是非人的行进速度。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与外界刺骨的寒气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她备受煎熬。
秦昊负责断后,他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黑暗。他的夜视能力好得惊人,总能在这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提前洞察到沈心下一步可能遭遇的危险,并及时发出低沉而简短的提醒。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玩世不恭的调侃味道,但内容却精准而实用,如同最可靠的导航:“左边那截树根底下是空的,小心陷进去……右前方三步,有个被草遮住的雨水坑,绕开……啧,沈小姐,你这平衡感,回头得专门练练啊,不然跟着我们混太吃亏了。”他的存在,像一道灵活而警惕的影子,既缓解了沈心独自面对黑暗的恐惧,也确保了这个临时小队后方的安全。
而顾夜宸,则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他的全部精神似乎都高度集中在了两件事物上——手中那枚散发着幽光的罗盘,以及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未知的黑暗。他的步伐极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相对坚实或隐蔽的位置,如同一位在最熟悉猎场中巡弋的老练猎人,凭借着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和对地形超乎常人的理解,在这绝对的劣势环境中,硬生生地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可供通行的路径。
偶尔,他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举起握紧的拳头,做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噤声手势。整个队伍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原地。他则微微侧头,屏住呼吸,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微光,凝神倾听着周围风吹草动中可能隐藏的任何一丝异常声响,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一寸寸地扫过周围每一片摇曳的树影、每一块沉默的岩石,直到确认绝对安全,才会再次迈开脚步。这种极致的警惕,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令人喘不过气。
十二个小时的死亡倒计时,像一柄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冰冷地悬在每个人的头顶,每一次心跳都在为它计数。而罗盘那幽蓝指针固执指向的未知终点,则像一张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巨口,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沈心敏锐地感觉到,顾夜宸身上那种几乎要实质化的紧绷感,并不仅仅来源于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和那不断流逝的宝贵时间,更深的源头,似乎来自于那个他们正在不断接近的“坐标点”本身。那里隐藏的,或许不仅仅是他父亲留下的秘密,更可能是一段他不愿触及的过去,或者一个他必须面对的未来。
大约在这片危机四伏、举步维艰的山林中,艰难跋涉了将近两个小时,每个人的体力都消耗巨大,呼吸变得粗重之时,顾夜宸手中的罗盘,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恒定幽蓝的光芒,毫无预兆地变得明亮了一些,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根一直稳定指向特定方向的晶莹指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嗡嗡”声,仿佛感应到了某种近在咫尺的强大磁场或能量源!
“快到了。”顾夜宸低沉的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里面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却沉重无比的凝重。他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有些急迫地拨开了前方一丛极其茂密、带着尖刺、如同绿色帘幕般垂挂下来的坚韧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断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直通地心,凛冽的山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断崖下方,借助着稀疏惨淡的月光,可以隐约看到一片被陡峭群山紧密环抱、如同与世隔绝的小小谷地。而就在那片谷地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看起来早已废弃了不知多少岁月、风格古朴到近乎原始、甚至带着几分怪异和不合时宜的石制建筑!
它不像任何已知的庙宇,没有飞檐斗拱,也不像普通的山民居所,缺乏烟火气息。它的造型更接近一个……缩小版的、带着某种神秘仪式感的天文观测台?或者,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用于进行隐秘祭祀的古老场所?厚重的岁月痕迹如同藤蔓般爬满了每一块巨石,茂密的植被几乎要将它彻底吞噬、拉回大地的怀抱。在此时此地,这片惨淡的月光下,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通体散发着一种阴森、死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仿佛一个沉睡了千年的亡灵,守护着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