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云家(1 / 2)

片刻的、令人心悸的沉寂之后,对面那块最大、最狰狞的礁石阴影后面,也传来了几声几乎一模一样的、作为回应的鸟叫声。

紧接着,一艘比乌篷船稍大一些、通体被哑光黑色涂料覆盖、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开启任何航行灯光的小型快艇,如同从冥河驶来的鬼船,缓缓地、没有丝毫声响地(显然是电力或特殊静音引擎驱动)从礁石后的阴影中滑出。

船头站着一个同样全身笼罩在黑色水靠中、脸上涂抹着深色油彩、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精悍男人。他只有一双眼睛,在浓郁的夜色中,如同猎食的夜行动物般,闪烁着极度警惕、冰冷且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光芒。

双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浓雾与黑暗中对峙着,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河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却沉甸甸的布袋,手臂一扬,准确地抛向了快艇船头的男人。对方单手接过,手指灵巧地捏了捏,感受着里面金块相互碰撞的质感与重量,微微颔首,然后用一个简洁到近乎粗暴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上船了。

顾夜宸率先动作,他脚步沉稳地踏上快艇微微摇晃的甲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锐利而迅速地扫过艇上的环境。除了船头这个如同雕塑般的接应者,狭窄的船舱里还有一个同样沉默、全身笼罩在阴影中的驾驶者。快艇内部显然经过特殊改装,拆除了所有不必要的设施,空间压抑,只有浓郁的机油味、河水的湿气以及一种属于亡命之徒的、冰冷的肃杀感弥漫在空气中。

他转身,向乌篷船伸出手,小心地搀扶着因为脚伤而行动不便的沈心上船。秦昊紧随其后,动作敏捷地跃上快艇,目光同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河狸依旧站在他那艘小小的乌篷船上,如同一个即将送别子弟兵的老兵,沉默地看着他们完成交接。最后,他只是用那沙哑到极致的嗓音,沉沉地说了一句:“保重。”两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顾夜宸站在快艇船舷边,深深地看着这个数次于危难中伸出援手、身份成谜却重情重义的老者,心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句承诺:“大恩不言谢。若他日有机会……”

河狸却猛地摆了摆手,干脆地打断了他后面未尽的话,示意他们不必多言,快艇可以立刻离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决绝。他知道,将他们送上去往锦城的船,就如同将雏鹰推下悬崖,今后的路,是翱翔九天还是折翼陨落,都只能靠他们自己了。他们的世界,本就不该,也不会再有交集。

快艇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轰鸣,仿佛巨兽在喉咙间滚动着咆哮。船身灵活地掉头,猛地加速,如同离弦之箭,悍然撕开浓重的雾霭与黑暗的帷幕,朝着上游锦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冰冷的河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几乎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那艘承载了他们短暂安宁的小小乌篷船,以及船头河狸那越来越小、最终彻底被无尽黑暗吞噬的孤独身影,便已远远地、永远地消失在了视线之外,仿佛只是漫长噩梦中的一个模糊剪影。

艇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无论是接应者还是驾驶者,都如同哑巴一般,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他们一眼。只有引擎持续低沉的轰鸣和快艇破开水面时发出的哗哗声响,在压抑的沉默中单调地重复着,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令人窒息。

沈心无力地靠在冰冷刺骨的金属船舷上,望着身后飞速倒退、迅速被浓雾与夜色重新吞没的河道,心中涌起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他们正在拼命逃离那个充满了死亡与毁灭的实验室噩梦,却又如此义无反顾地、主动驶向另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明枪暗箭与未知危险的权力漩涡。

锦城。那个灯火辉煌、纸醉金迷,却又暗流汹涌、吞噬了无数野心与梦想的地方;那个承载了她所有天真爱恋、刻骨背叛、家族荣耀与个人屈辱的繁华牢笼,正带着它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冰冷面容,等待着她的归来。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家族当作筹码、被迫联姻、在阴谋中任人拿捏摆布的可怜虫林晚。

她是亲眼见证过地狱景象、亲身经历过生死考验、背负着Λ项目的惊天秘密、带着林家未雪冤屈、满身伤痕与一颗在绝境中被淬炼得更加坚韧的心的——沈心。

快艇在黑暗蜿蜒、仿佛没有尽头的水道上以极高的速度疾驰了数个小时,船舱内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发疯。当天边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终于开始渗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病人脸色般的鱼肚白时,驾驶者终于降低了引擎的功率,快艇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前方,在一片朦胧的、灰白色的晨雾笼罩下,一片荒凉、破败、如同被时代遗忘的废弃码头轮廓,如同海市蜃楼般,在视线尽头逐渐清晰地显现出来——锈蚀的龙门吊如同巨人的残骸沉默矗立,破损的仓库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涂鸦,木质栈桥大多已经腐烂断裂,歪歪斜斜地插入浑浊的河水中。这里,便是锦城西郊,被遗弃多年的三号码头。

快艇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个相对完好的栈桥旁,船身与腐朽的木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