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峥的书房,比林晚上次踏入时,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肃穆与沉重。几卷显然是新近才送来的、纸张泛黄脆弱的古籍抄本和线装档案,被小心翼翼地摊开在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干燥墨锭以及淡淡樟木混合而成的、属于时光与秘密的独特气息。云峥端坐在书案之后,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儒雅的侧影,但眉宇间却凝结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遇到了棘手难题的凝重。
“林小姐,请坐。”他抬手,示意林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布重要事情的郑重,“我们的人,这些天从一些尘封的旧档案,以及与林家当年有间接往来的人员记录中进行交叉比对和筛查,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线索。”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你的父亲,林文柏先生,在他出事前的最后三个月里,曾异常频繁地接触一位名叫‘陈砚’的私人信托律师。此人行事作风极为低调,甚至可以说是隐秘,在圈内名声不显,专门为一些不愿暴露财富、或者有特殊需求的客户处理离岸资产、家族信托以及一些……不便公开的契约。”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强调道:“但蹊跷的是,就在你父亲出事之后不久,几乎是同一时间段,这位陈砚律师,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销声匿迹,连他那个原本就只有零星业务的小型事务所,也悄然关闭,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去向信息。”
说着,他推过一张像素不高、显得有些模糊的黑白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精明的中年男子。“我们高度怀疑,”云峥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锁住林晚的反应,“林文柏先生可能在预感到了某种危险,或者发现了什么关键秘密之后,通过某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将他手中掌握的、一些他认为至关重要的东西——可能是数据备份,可能是证据,也可能是某种‘钥匙’——托付给了这位陈律师保管,或者存放在了一个只有陈律师才知道具体位置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陈砚……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记忆的迷雾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她似乎……确实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父亲一位关系疏远、平日里几乎不走动的远房表亲,职业……似乎确实是一名律师!只是当年她年纪尚小,并未过多关注。
“找到他了吗?有他的下落吗?”她几乎是立刻追问出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混合着希望与急切的颤抖。这个突然出现的线索,仿佛是黑暗迷宫中出现的第一缕微光。
云峥遗憾地摇了摇头,眉头微蹙:“还没有。此人不仅行事低调,反追踪和隐匿的能力也极强,像是……受过某种专业的、针对性的训练。我们动用了不少资源,最后只追踪到他消失前,最后出现并停留过一段时间的地点,是在邻省一个以旅游业为主、流动人口极大、环境复杂的千年古镇——清漪镇。但线索到了那里,就如同石沉大海,彻底断了。”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林晚,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她内心的权衡与抉择:“现在,我们需要有人亲自去往清漪镇,进行更深入、更细致的现场排查。但是,那里情况特殊,龙蛇混杂,云家的人如果大规模、明晃晃地出现,很容易打草惊蛇,让可能隐藏在暗处的陈砚,或者其他关注此事的力量警觉,再次隐匿,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他的话语微微停顿,给了林晚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缓缓说出真正的意图:“或许……由你,以设计师采风、或者单纯散心旅游的名义前往,更为妥当,不易引起怀疑。我们会安排最精干的人手,伪装成游客或当地人,在暗处全程保护你的安全,并提供必要的支援。”他的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优方案。
林晚瞬间完全明白了云峥的意图。他既要利用她作为林家女儿的身份,可能在清漪镇引出与陈砚相关的线索,或者让某些知情人放松警惕;又要将她置于明处,作为一个活动的、吸引各方注意力的诱饵;同时,这无疑也是一次对她个人能力、应变智慧,以及对云家“忠诚度”的绝佳测试。
这是一步极其凶险的棋。她将独自面对未知的环境、潜在的敌人、以及云家那隐藏在“保护”之下的监视。一步踏错,满盘皆输,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但她更清楚地知道,这也是她目前唯一能主动抓住、打破僵局、寻找真相和反击机会的突破口!继续被困在这云家深宅,被动地接受信息,她永远只能是棋盘上的棋子。
她沉吟了片刻,脸上没有立刻流露出应允或拒绝的神色,反而在沉默中,抬眸直视云峥,提出了一个出乎对方意料的要求:“云家主,清漪镇情况不明,排查需要时间,也可能遇到各种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在我动身前往之前,为了确保行动期间信息能够及时传递,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复杂局面,我需要确保与外界的联络渠道是畅通的。”
她顿了顿,清晰而坚定地说出了核心要求:“我需要与我的‘合作伙伴’——顾夜宸,通一次话。”
云峥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虽然迅速隐去,但那瞬间的讶异与审视并未逃过林晚的眼睛。他似乎没料到林晚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如此直接、甚至有些大胆地提出这个要求,而且时机抓得如此之准,正好卡在他需要她外出执行任务的前夕。
“哦?”云峥的语气变得莫测高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林小姐是担心独自处理不了清漪镇的事务,需要向顾少爷求助?还是……对云家的安排有所顾虑,另有打算?”他的话语轻柔,却字字都带着钩子,充满了审视和隐晦的警告,仿佛在探测她此举的真实动机。
林晚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心中准备好的说辞流畅而出,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完全是从任务角度出发的理性考量:“云家主既然能查到陈砚律师,想必也清楚,他经手的业务,多半涉及家族核心资产的隐秘安排与转移。如果我们真的在清漪镇找到了什么,那东西很可能与当年顾家和林家之间的某些交易,或者与Λ项目的资金流向有密切关联。”
她迎着他探究的目光,理由充分,逻辑清晰:“提前与顾夜宸进行一次‘正常’的通话,告知我即将‘外出采风’,既能适度取信于他,让他以为我仍在云家‘做客’,并未参与核心行动,从而迷惑外界视线;也能借此机会,用闲聊的方式,看似无意地探探他的口风,或许还能从他那里,旁敲侧击地获得一些我们尚未掌握的、关于当年之事的碎片信息。这对我们后续在清漪镇的调查,以及整体计划的推进,有利无害。”
她顿了顿,主动加上了让对方放心的条件,将自己完全放在了为任务考虑的“合作者”位置上,姿态坦荡:“当然,为了安全起见,这次通话必须在云家绝对控制的、安全的通讯线路上进行,并且接受全程监控。我只会与他谈该谈的,绝不会泄露任何关于我们合作以及清漪镇真实目的的信息。”她甚至刻意强调了“监控”二字,以示自己并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