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丘,人族圣都。
九鼎虚影悬于皇城之上,吞吐着磅礴气运,将整皇都池映照得宛如神境。
先天梧桐圣树高达万丈,枝叶间流淌着教化圣光,每一片叶都烙印着古老经文。
然而细看之下,那圣光深处已掺入一丝浑浊,叶脉边缘隐现焦黄,在风中发出的不再是清越道音,而是沉闷如呜咽的低鸣。
皇城之内,白玉铺地,金玉为阶。
往来穿梭的,尽是周身仙光缭绕、妖气森森或巫纹盘踞的身影。
青面獠牙的妖圣正与羽衣星冠的道君推杯换盏,谈论的却是人族州郡今年“岁贡”。
仙神谈玄论道,巫妖商讨利权,觥筹交错间,议定的却是人间凡夫俗子的命运。
人皇癸高踞九龙盘绕,镶满星辰的宝座之上。
祂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黑衮服,其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纹饰流转。
人皇口含天宪,敕令下达时,殿内仙神妖魔莫不俯首,殿外虚空似有雷霆响应,三界为之震动。
周天星斗大阵核心,陆原盘坐于无尽星河之上。
双眸开阖间,因果长河奔涌不息。
帝丘那煊赫表象在他眼中寸寸剥落。
九鼎虚影根基处,无数细密的怨毒黑线如毒蛇般缠绕噬咬。
梧桐圣树根系延伸之处,连接的不是滋养万物的地脉,而是无数凡人枯槁绝望的面容与无声的诅咒。
那看似堂皇的人道气运巨柱,内里早已被蛀空,腐朽的气息几乎要冲破壁垒。
“仁义不施,则攻守之势异也!”
陆原指尖缠绕着一缕灰败的因果线,轻轻一捻,九州各处因绝望而升腾的怨戾黑气,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当人皇抛弃了凡人,转而拥抱仙神巫妖的虚妄力量时,夏后氏这艘巨舰,已在孽海中迷失了方向。
陆原清晰地“看”到,人道意志震怒而降下天罚。
千里沃野化为龟裂焦土,饿殍倒毙路旁,双目圆睁。
滔天洪水冲垮堤坝,裹挟着哭嚎的百姓。
遮天蔽日的蝗群掠过,所过之处仅剩灰白的地皮。
然而,人皇癸高坐云端,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祂的眼中只有四海仙神献上的奇珍异宝,只有各州郡仙神大能承诺,帮助夏后氏道统渡过天朝劫。
为了奠定所谓“天朝”根基,人皇癸早已向各方仙神大能妥协。
九州大地被切割分封,各州郡成了巫妖巨擘、仙魔道脉的“道场”或“封邑”。
仙神大能们镇守一方,索取无度,凡人的“岁贡”层层加码,沉重的徭役、苛刻的赋税如同巨磨,碾压着凡人的脊梁与希望。
夏后氏道统,早已遗忘了“为众人抱薪”的祖训!
至于庇护凡人?
更成了笑话。
昆仑山,玉虚宫内清气流转。
元始天尊垂眸俯瞰九州,目光扫过那些在仙妖治下挣扎的凡人部落,眼中无波无澜。
“夏后氏失德,自绝于人道,气运溃散乃天道轮回之常。
仙神大能各取所需,亦是顺应劫数。”
他对侍立的白鹤童子言道,语气淡漠如观池鱼。
“传令广成子,此乃人道内部沉疴,外力强加,徒染因果。
吾阐教一脉静观其变即可,不必为夏后氏道统陪葬。”
“谨遵掌教老爷之命!”
白鹤童子微微躬身道。
.......
锦绣天外,娲皇宫一片沉寂。
圣母女娲娘娘望着人间炼狱般的景象,秀美的脸庞笼罩着化不开的哀伤。
素手轻扬,一缕微不可查的造化之气穿越虚空,护住诸多溺毙的婴孩残魂,但更多的哀嚎却被无形的天道壁垒隔绝。
“癸!尔祖大禹胼手胝足,三过家门而不入,方得人道垂青!
尔今视苍生如草芥,岂非自掘坟墓?”
她低声呢喃,带着深深的无力。
夏后氏的堕落已触及人道底线,纵是造人之母,亦被天道规则束缚,只能成为看客。
感应到万姓哀嚎汇聚成的滔天怨念,人道意志的怒火终于化作灭世洪流。
水旱蝗瘟,灾劫如同跗骨之蛆,一茬未平一茬又起,循环往复,无情鞭挞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而为了强行渡过这所谓的“道统天朝劫”,夏后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屠刀挥向了最后的根基。
沉重的“岁贡”与天灾榨干了凡人的骨髓,夏后氏的“横征暴敛”成了点燃反抗烈焰的最后火星。
九鼎之下,无数被逼上绝路的部落揭竿而起,曾经温顺的羔羊化作了择人而噬的困兽。
更恐怖的是,天道对人族道统的考验也随之降临。
沉寂于时光尘埃中的凶孽被唤醒,贪婪地汲取着劫气。
道心蒙尘的仙神被业力拖拽,堕落成邪魔。
远古凶兽的残骸在怨念中重组,太古巫妖的戾魂挣脱封印……
这些“六天故气”的恐怖存在,乘着人道衰颓、秩序崩塌,在人间界肆意横行。
它们所过之处,城池化为鬼域,生灵沦为血食,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昏暗的祖灵殿内,有仍氏当代首领磐死死攥着一卷人皇诏令。
部族世代供奉的“甘渊”圣地,连同周边三处富庶的灵田,被夏后氏人皇一道敕令划给了妖圣作为“道场”。
殿中几位长老面色铁青,压抑的怒火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
“夏后氏,已非我人族共主!”
磐一拳砸在青铜祭台上,声如闷雷,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火焰。
“当祂向那些妖魔低头时,可曾想过我族世代追随的赤诚?
可曾想过那被夺走家园,沦为血食的万千族人?”
“人间诸部离心离德,夏后氏道统恐不久矣。”
须发皆白的大长老桓长叹,浑浊的眼中锐光一闪。
“九鼎悲鸣,圣树枯黄,此乃天厌之兆!
夏后氏道统,根基已朽如枯木。
观其倒行逆施,倾覆只在须臾。吾等……需寻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