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殷夫人自三年前有孕,腹部日渐隆起,其内生机勃勃,却偏偏如同磐石稳固,胎儿毫无降世之意。
整整三载寒暑交替,李靖的心境亦如这迟滞的孕育,从最初的惊喜期待,渐渐熬成了沉重的负担与难言的烦闷。
李靖其人,出身不凡。
早年曾于西昆仑渡厄真人座下学道,虽因根骨所限,仙道难成,却也习得些许神通,更能窥见几分玄机。
其长子金吒,拜在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门下。
次子木吒,亦为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所收。
两子皆入阐教玉虚宫门墙,位列三代真传,前途无量。
李靖自身,受殷商国运荫蔽,官拜陈塘关总兵,扼守东海咽喉,位高权重。
李家一门,可谓深得人、仙两道青睐,显赫至极。
然而,这“怀胎三载”的异象,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陈塘关乃至更远的地方,激起了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
“夫人这胎……怕是不祥啊!”
“听闻是妖魔转世,欲借夫人贵体托生,祸乱人间!”
“总兵大人何等英雄,两位公子皆是仙家高徒,怎会……唉,家门不幸!”
“三年不出,定是妖孽无疑!只恐降生之时,便是陈家灾祸之始!”
这些或窃窃私语,或公然议论的流言,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李靖的神经。
初时,祂尚能以威严弹压,斥为无稽之谈。
夫人殷氏性情温婉坚韧,常以人族古之圣皇亦多有异象降生的典故宽慰丈夫。
“夫君,昔年圣皇伏羲、轩辕,降生之时皆伴祥瑞异兆,非常人可比。
此子怀胎三载,或正是其不凡之处,是上天赐予我李家的福泽,岂能以妖魔视之?”
她轻抚着高耸的腹部,眼中是纯粹的母爱光辉。
“此乃妾身骨肉,血脉相连,无论他是仙是凡,是智是愚,做母亲的,岂有不疼惜的道理?”
李靖听着妻子的温言软语,看着她的坚定神情,心中亦有一丝暖流与愧疚。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李靖以神念探入夫人腹中,试图窥探胎儿根脚时,却见一片混沌虚无,仿佛那隆起的腹部内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隔绝一切探查!
这结果令李靖心悸不已。
祂曾在西昆仑修道,深知天地间奇异生灵无数,妖魔精怪托生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自己的道行看不透,不正说明此子来历诡异,远超自己理解范畴吗?
外界的流言与自身探查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如同两股阴冷的藤蔓,渐渐缠绕住李靖的心神。
这胎中孕育的,恐非善类,或是妖魔降世!
疑虑一旦生根,便在猜忌与恐惧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李靖看向妻子腹部的目光,渐渐失去了父亲的温情,多了审视、警惕,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往日的意气风发被一种沉甸甸的、家门将倾的阴霾所取代。
府中气氛压抑,仆从噤若寒蝉。
这一日,天象陡变。
原本晴空万里的陈塘关上空,忽地风起云涌,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隐隐有闷雷滚动,却不见雨滴落下。
总兵府后宅,殷夫人突感腹中剧痛,如刀绞斧凿,远胜之前任何一次胎动。
稳婆婢女慌忙涌入,产房内瞬间忙碌起来,惊呼与痛呼交织。
李靖闻讯,心头猛地一沉,那积压了三年的不安与恐惧瞬间涌到顶点!
祂一把抓起悬挂在书房墙壁上的镇宅宝剑,剑身出鞘,寒光凛冽,大步流星冲向产房。
什么圣皇异象,什么妻子劝慰,在此刻都被那“妖魔降世”的流言和自身探查无果的疑惧彻底淹没。
李靖眼中赤红,只有一个念头,若真是妖孽,定要趁其初生,法力未复,一剑斩之,以绝后患!
“夫人!夫人如何了?”李靖在产房外厉声喝问,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总兵大人!夫人……夫人要生了!但……但这……”稳婆的声音充满惊惶,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
话音未落,只闻产房内一声嘹亮至极,不似婴儿的啼哭骤然响起,声震屋瓦!
与此同时,一道难以言喻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血腥之气,其中更夹杂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磅礴灵压!
这灵压虽只一闪而逝,却让李靖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妖孽!果然是妖孽!”李靖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他再无犹豫,怒吼一声,仗剑就要破门而入!
“夫君!不可!”
产房门猛地被推开一道缝隙,殷夫人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透鬓发。
却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抵住房门,对着持剑欲冲进来的李靖泣声哀求。
“他是我们的孩儿!你看!你看他啊!”
她侧身让开些许,露出床榻上刚刚被包裹好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