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枚刻着“镇”字的令牌。
令牌触手微温,似乎与下方某种存在隐隐呼应。
“既是绝地,或有一线生机藏于至险之中。”
他心下一横,不再迟疑,侧身挤过缝隙,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坡向下滑行。
坡面湿滑异常,布满了某种黏腻的苔藓,他不得不以惊蛰刀插入岩缝减缓速度。
下行愈深,光线完全消失,唯有惊蛰刀偶尔划过岩壁迸溅的微弱火星照亮方寸。
水流声越发轰鸣,但那股蛮荒死寂的气息也越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压迫着他的神魂。九色金莲震颤不休,阴阳道图的转动也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变得忽快忽慢。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陡然一空!
沈同真早有防备,惊蛰刀猛地插入身侧岩壁,整个人悬在半空。
下方传来隆隆水声,还有……微弱的光?
他调整呼吸,向下望去,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下方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
一条宽阔汹涌的暗河贯穿其中,河水竟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如同稀释的血液。
暗河的对岸,在更远处的绝对黑暗背景里,矗立着一个“躯体”。
之所以用“矗立”,是因为它绝大多数已与岩石、大地、乃至这片地下空间本身融为一体,唯有那勉强能辨识出的轮廓,诉说着它曾经属于某个无法想象的生灵。
它太高了,高到沈同真抬头仰望,目光向上、向上、再向上,穿过弥漫的淡红色血雾和飘荡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云,直到脖颈酸痛,也无法看到它的“顶端”——它的上半身,乃至头颅,早已没入了上方根本无法触及的、厚重的岩层穹顶之中,仿佛它本身,就是支撑这片天地的一根巨柱。
他所能看到的,是“腰部”以下的部分。
那并非血肉,更像是某种冷却、凝固了亿万年的暗色金属与结晶化岩石的混合体,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达数十丈的恐怖裂痕,如同干涸了无数纪元的大地沟壑。
一些裂痕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如岩浆般缓慢流淌、明灭,散发出微弱却令人灵魂冻结的余热与威压。一条腿深插在暗河对岸的岩层中,与山体彻底不分彼此;
另一条腿的轮廓则蔓延向更深远的黑暗,看不见尽头。
仅仅是这显露部分的体积,就已堪比山岳,沈同真在其面前,渺小得连微尘都算不上。
通天绝地。
真正的顶天立地。
死去的神魔残躯,或者说,一位无法想象的存在,陨落于此,身躯化作了这片绝地的一部分根基。
就在他绕过一具匍匐在地、形如巨蜥、脊背上长满嶙峋骨刺的神魔遗骸时,前方景象忽然一变。
暗河在这里形成一个不大的回湾,水流相对平缓。
回湾中央,赫然有一块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
礁石之上,并非神魔残躯,而是一具……人类的遗骸。
这遗骸同样呈盘坐姿态,在这充斥蛮荒死寂的魔性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而纯净。
其姿态更是奇异——他并非垂首静坐,而是脊背挺直如松,头颅微仰,仿佛仍在凝视那没入穹顶的魔神残躯,或者,是透过岩层,仰望那早已不可见的天空。
他的双臂自然抬起,一手食指笔直指向头顶上方无尽的黑暗岩穹,另一手食指则稳稳点向下方流淌着暗红血河的礁石地面。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纵然血肉早已湮灭,仅余白骨,这姿态依然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质问,乃至某种……与天地、与这陨落神魔对话的意味。
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在叩问苍穹,镇抚大地,在这绝地与死境中,标定自身的存在。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指向下方礁石的食指指尖,一点微弱却坚韧无比的清光凝而不散,并非照亮周围,而是笔直地投射在身前的礁石表面,仿佛一支无形的光笔,钉住了那片区域。
而那片被清光笼罩的礁石表面,赫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如发丝却又铁画银钩的字符!
开头几行,赫然正是《太平天书》上卷总纲一字不差!而后面,则是他从未见过,却玄奥深邃百倍,直指大道本源的下卷!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不然,损不足奉有余……吾观神魔之战,天地翻覆,大道崩殂,乃知……”
“上卷立基,调和阴阳;下卷夺天,重塑乾坤……”
“然此书逆天而行,有干天和,习之必有劫数随身……后世得之者,慎之!慎之!”
最后的落款,并非名讳,而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这遗骸,是《太平天书》下卷的创制者,还是说,传承者?他为何陨落于此?坐在此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