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沸的布料被捞出晾晒,虽粗糙灰黑,却已是此刻最“洁净”的敷料。
赤蛛如同最严苛的监工,确保每一块用上的布都经过滚水熬煮。
桑河则带着人,将营地里里外外搜刮了一遍,从废弃的马车板到阵亡者身上稍微完好的衣物,甚至某些铠甲内侧的皮革衬里,都被剥下备用。
他们还找到了几小罐盐和少量酒,被赤蛛严格控制起来,用于最危险的伤口。
沈同真在处理完第七个重伤员时,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根歪斜的帐篷柱子才稳住。
一直留意着他的赤蛛立刻上前,低声道。
“主上,您需休息。”
沈同真摆摆手,呼吸有些急促,指尖冰凉。
但他只是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眸中寒意更盛。
“无妨。”
他声音沙哑。
“药材支撑不了几日。
他看向赤蛛。
“天亮前,派两个最机警的出去,往北和东北方向探,不要交手,只看,记下那些流寇主力的位置和辎重情况。”
又看向桑河。
“你带几个人,趁夜往南边摸摸,看有没有散落的村庄或猎户,用金银,或者……”
他顿了顿。
“用刀,换任何能用的草药、干净布料,甚至食物。”
“诺!”
两人领命,各自去挑选人手。
沈同真走回中军帐前那片空地。
此刻,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重伤者被集中在几处相对避风的地方,由专人照看。
轻伤者和还能行动的人,则围在火堆旁,或沉默地处理自己的伤口,或协助他人。
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追随着那个依旧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身影。
“药材短缺,接下来几日你们会更难熬。”
沈同真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伤口可能会反复,会溃烂,会有人撑不下去。”
“但躺在这里等,只有死路一条。”
“明天开始,能动的人,轮流伐木,加固营寨,制造简易箭矢。”
“不能动的,也要想办法做力所能及之事。我们不仅要活着,还要让那些大离人知道,百越的骨头,没那么容易啃碎!”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酷的现实和更冷酷的要求。
然而,经历过彻底绝望的人,反而需要这种毫不掩饰的强硬来锚定心神。
“南公!”
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伤的年轻什长猛地站起,眼睛赤红。
“只要您带着我们,刀山火海也跟了!总比窝囊死在这里强!”
“对,只要跟着南公,我等就是死了也值得!”
沈同真没有回应这些呼喊,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
直到声浪稍歇,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仇要报,但先要活,今夜,除了警戒和照顾伤者,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
他转身,走向那顶唯一还算完整、被简单清理过的中军帐。
走到帐口,他停住,没有回头,丢下一句。
“赤蛛,分派守夜。桑河的人回来,立刻报我。”
帐帘落下。
帐外,火光映照着一个个疲惫却不再全然麻木的脸孔。
他们彼此对视,眼中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赤蛛开始低声分派任务,桑河挑选的人悄然离营没入黑暗。
煮沸的水汽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弥漫在野狐坡的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