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文件,开始翻阅。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宁,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和今早的种种,但渐渐地,简报上那些关于市场趋势、销售数据、运营成本的内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看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思考一下某个数据变化背后的可能原因,或者某封邮件措辞中隐含的微妙意图。
祁夜没有再打扰她,只是在一旁处理自己的事情,偶尔抬眼看一下她专注的侧脸。
时间在安静的翻页声和键盘敲击声中悄然流逝。
当周芷宁看到一份简报中提到某个东南亚市场的竞争对手,最近与一家中国物流公司(并非“宏达物流”)达成了深度合作,可能对祁夜旗下某个业务线造成挤压时,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祁夜。
“这个……”她指着简报上的那行信息,“会不会对你们之前考虑的‘宏达物流’合作策略有影响?”
祁夜停下手中的工作,目光转向她手指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注意到了?影响肯定有。对方在施加压力,试图抬高‘宏达’的价码,或者离间我们的潜在联盟。”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更多,但最终还是补充道,“昨天我让人接触‘宏达’,对方态度反复,可能就与此有关。”
周芷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能感觉到,祁夜愿意跟她分享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大的“信任”了。她继续看下去,不再轻易发问,只是默默地将看到的信息和之前了解到的情况在脑海中联系起来。
午餐是送到起居室来的。两人简单吃完,又继续各自的事情。下午,周芷宁看完了祁夜给她的所有文件,甚至还就其中一份简报里提到的某个营销策略,在便签纸上写了几句非常初步、甚至有些外行的看法。
当她将看完的文件和那张便签纸一起递还给祁夜时,祁夜接过,目光在那张便签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她,眼中情绪难辨。
“写这个,花了多久?”他问。
周芷宁有些窘迫:“就……随便想想,可能很幼稚……”
“思路是稚嫩,”祁夜打断她,语气平淡,“但切入点有点意思。”他没有再多评价,将文件连同便签纸一起收好,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备忘录。
但周芷宁注意到,他并没有将那张便签纸随手扔掉或塞进文件堆,而是单独放在了书桌一个显眼的位置。
傍晚时分,祁夜结束了工作。他合上电脑,看向坐在窗边发呆的周芷宁。“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芷宁回过神,想了想,如实回答:“比昨天……好很多。虽然还是累,但脑子里清楚一些。”
“嗯。”祁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出去走走?就在院子里。”
这是邀请,不是命令。周芷宁看着他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心温暖干燥,握住她的力道适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初夏的傍晚,庭院里晚风习习,带着花草的清香。两人并肩走在鹅卵石小径上,保镖远远地跟在后面。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偶尔交叠。
走了一会儿,祁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那张请柬,我已经让人处理了。类似的活动,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李轩那边,”他顿了顿,语气微冷,“他最近不会有机会出现在任何你可能出现的场合。”
周芷宁的心微微一紧。她知道“处理”和“不会有机会”意味着什么,那必然是祁夜动用了他的力量和手段。她没有问具体细节,只是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我。”祁夜的声音低沉下来,“这是我该做的。是我没有把环境清理干净。”
他又走了几步,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目光深邃:“周芷宁,记住我们的‘契约’。你负责努力活着,努力好起来。我负责……扫清外面的障碍,给你一个尽可能安全的空间。但是,”他强调,“这个空间不是无菌室。就像你说的,你需要学会在可能有刺激的环境里稳住自己。所以,我会慢慢地把一些东西放进来,一点点地,在你准备好的时候。这个过程,需要你及时告诉我你的感受,是能承受,还是需要喊停。明白吗?”
这是在细化“契约”的执行条款。他承认了她的成长需求,但也明确划定了渐进和沟通的原则。
“……明白。”周芷宁点头,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被尊重的感觉,也有对未知挑战的忐忑,更有一种……奇特的,像是真正开始“合作”的参与感。
“另外,”祁夜看着她,眼神异常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再有情绪极度低落,甚至产生那种念头的时候,而我又恰好不在你身边,或者你暂时不想面对我……你可以直接联系林医生,或者,打给阿香,让她立刻联系我。任何时间,任何情况。这是‘契约’的一部分,你必须遵守。”
他这是在给她开辟紧急通道,一个在他掌控之下,但又多了一层缓冲的求救路径。
“……好,我记住了。”周芷宁郑重地应下。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际只留下一抹绚丽的紫红。庭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祁夜重新牵起她的手,往别墅走去。两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渐渐拉近。
“祁夜。”周芷宁忽然轻声唤他。
“嗯?”
“我们这样……算是在试着‘正常’相处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祁夜沉默了片刻,握紧了她的手。
“我不知道什么叫‘正常’。”他低声回答,语气坦诚得令人意外,“但至少,我们都在试着……找到一种能让彼此都活下去,并且不那么痛苦的方式。”
这个回答,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虚伪的粉饰,却让周芷宁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瞬。
晚餐的气氛比早餐时松弛了许多。两人甚至就周芷宁下午看到的那份简报,简单讨论了几句。虽然依旧是祁夜主导,但周芷宁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听她那些不成熟的看法,偶尔会抛出一两个问题引导她思考。
临睡前,祁夜照例将晚上的药拿给她。看着她服下,他才似乎真正放松下来。
躺在床上,周芷宁背对着祁夜,却感觉到他的手臂依旧习惯性地环了过来,将她搂进怀里。她没有抗拒,反而向后靠了靠,寻找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黑暗中,她听到祁夜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晚安,芷宁。”
“……晚安。”她轻声回应。
共同的“契约”在磕磕绊绊中执行了第一天。有谨慎的试探,有初步的合作,有艰难的坦诚,也有微弱的希望。
然而,就在周芷宁以为这个夜晚会平静度过时,祁夜搂着她的手臂,忽然又收紧了一些,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后怕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别离开我……”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周芷宁看似平静的心湖里,再次漾开了不安的涟漪。
契约可以规范行为,却无法瞬间治愈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的,和她的。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