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手写的温柔(1 / 2)

加密信息带来的寒意,如同深冬的冰水,瞬间浸透了祁夜的四肢百骸。父亲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加精准、更加狠辣,直接指向了周芷宁最脆弱、最无法自辩的领域——她的精神状况。一旦“权威”认定她需要“更专业、更合适”的监护环境,那么他建立在非常规手段上的“占有”和“保护”,将面临法律和伦理层面的全面质疑,甚至可能被强行剥夺。

他站在书房中央,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投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城市远处的霓虹闪烁着冷漠的光。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仿佛独自站在悬崖边缘,身后是他誓死要保护的人,面前是步步紧逼的狂风巨浪,而脚下,是随时可能崩塌的岩土。

必须立刻行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对策。首先,要切断父亲可能接触到的、关于周芷宁治疗情况的一切信息渠道。林医生那里需要进一步沟通和确保保密协议;别墅的医疗记录和药物处方必须更加严密地管控;甚至周芷宁过往的病历,也要设法进行更妥善的处理或加密。其次,要在法律层面做好应对准备,咨询最顶尖的、绝对可靠的律师团队,研究所有可能的监护权争议案例和反击策略。第三,也是最根本的,他必须更快地在外部的商业战争中取得决定性优势,只有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和不容置疑的地位,才能从根本上抵御来自父亲的任何形式的干涉和攻击。

这一夜,祁夜的书房灯火通明直至黎明。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封加密邮件,下达了一系列冷静而决断的指令。疲惫如同附骨之疽,但他精神高度紧绷,咖啡和烟草都无法驱散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和焦虑。他时不时会看一眼监控屏幕上那个黑暗安静的卧室,确认她还在那里,还在安睡,这才能稍稍平复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然而,祁夜不知道的是,在他全神贯注于应对外部危机时,别墅里并非全然平静。

周芷宁并没有真的睡着。

药物的副作用和内心日益沉重的负担,让她的睡眠变得极其浅薄且破碎。她听到了书房隐约传来的、压抑的说话声(尽管祁夜刻意压低了声音),听到了他深夜在走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甚至隐约捕捉到了他清晨才回到卧室时,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烟味和疲惫气息。

她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假装熟睡。当祁夜在她身边轻轻躺下,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时,她感觉到他的身体比平时更加僵硬,体温似乎也更高一些,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后的燥热。他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沉睡,呼吸却并不平稳,偶尔会发出极轻的、仿佛被梦魇困住的闷哼。

周芷宁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知道,他肩上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而她,正是那压力的核心来源。

接下来的几天,祁夜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忙碌。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了工作和应对危机中,在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锁在书房。他与周芷宁的交流减少到了最低限度,通常只是早晨和晚上例行公事般地询问她的状况,提醒她服药,眼神匆匆掠过她,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和深不见底的思虑。

但周芷宁却从一些极其细微的地方,感受到了他并未松懈的、甚至是变本加厉的关注。

她发现早餐的粥品变得更加精致和易消化,每天不重样,总有一两样是她潜意识里多动了一筷子的。她随口提过一次觉得卧室的干燥器声音有点吵,第二天就换成了几乎静音的新型号。她在画室涂鸦时不小心弄脏了袖口,隔天画室就多了一套柔软的棉质绘画罩衫。她某次咨询后情绪特别低落,晚饭时餐桌中央就多了一小瓶插着新鲜向日葵的花束——不是大片的,只有孤零零的一支,却金黄得刺眼,像黑暗中倔强的一点火星。

这些细节,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像一张极其细密、柔软的网,在她周围悄然张开,试图兜住她所有可能的不适和下滑的趋势。祁夜本人几乎从不提及这些安排,仿佛它们只是别墅运转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但周芷宁知道,不是的。在这个风雨飘摇、他自身难保的时刻,他依然分出了如此多的心力,来关注她这些琐碎的、甚至矫情的需求。

一种尖锐的酸楚,混合着沉重的愧疚,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觉得自己像个贪婪的黑洞,不断汲取着他的精力、资源和心力,却无法给予任何回报,甚至连“好转”都显得如此缓慢而虚假。林医生说的“三件小事”记录,她越来越难以完成,因为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在他巨大的付出和压力面前,都显得毫无价值,甚至可笑。

她开始更频繁地观察他。观察他深夜里书房门下透出的、久久不灭的灯光;观察他接电话时眉宇间越皱越深的“川”字纹;观察他偶尔望向窗外时,眼中那抹冰冷的、仿佛在算计着什么又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的锐利光芒;更观察他每次面对她时,努力调整表情、试图显得“正常”却难掩疲惫的样子。

她甚至偷偷听到过阿香在厨房压低声音跟厨师叹气:“先生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饭也吃不下几口,这样下去身体怎么扛得住……都是为了周小姐啊……”

那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中摇摇欲坠的防线。

一天下午,周芷宁在阅览室发呆。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她手里拿着那本小水彩本,上面依旧是些杂乱无章的色点和线条。她看着那些混乱的色彩,又想起祁夜放在这里的关于艺术治疗的书,想起他给她的这套小水彩,想起他做的一切……

一股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她不想再这样沉默地接受,不想再像个无能的旁观者,看着他为她负重前行,独自挣扎。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哪怕笨拙可笑,也必须让他知道,她看到了,她感受到了,她……并非全然麻木,并非不懂感激。

她站起身,在阅览室里寻找。最后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叠素白的信纸和一支看起来很久没用过的钢笔。她拿着纸笔,回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的手因为紧张和一种莫名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要写什么?怎么写?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头。

谢谢你?

太轻了,像羽毛,承载不起他付出的万分之一。

对不起?

不,她不想再强调自己的“错误”和“麻烦”,那只会让他更担心。

我很好,别担心?

那是谎言,他也不会信。

她咬着下唇,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戳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窗外的天空更暗了,雷声隐隐传来。

最终,她放弃了组织华丽的辞藻和复杂的句子。她只是凭着最本能、最直接的感受,用颤抖的、因为长期不写字而有些生疏的笔迹,在信纸最上方,写下了他的名字:

**祁夜**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道不均,却异常清晰。

然后,她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在等待内心汹涌的情绪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终于,她低下头,继续写下去,字迹依旧不稳,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我知道你很累。**

**我知道你在做很多事。**

**我都看到了。**

**药我会按时吃。**

**我会努力。**

**你也要……记得休息。**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么短短几行字,甚至算不上是一封完整的信,更像是一张仓促的、语无伦次的便条。

写完后,她看着纸上那些稚嫩而真诚的字迹,脸上发烫,心中充满了忐忑和羞耻。这算什么?这么几句话,能改变什么?能减轻他一丝一毫的压力吗?会不会反而显得她幼稚、可笑,甚至是一种变相的索取关注?

她几乎想立刻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掉。

但最终,她没有。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轻飘飘的信纸,折了两下,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她站起身,像做贼一样,心脏狂跳着,轻手轻脚地走出阅览室,上了楼。

祁夜的卧室门开着。他不在,应该还在书房。她走到他的床边,看着他铺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床单和枕头。床头柜上很简单,只有一盏造型简洁的台灯,一个电子时钟,和一个他常用的备用手机充电器。

她的目光在床头柜上停留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白色信纸,轻轻放在了台灯座和时钟之间一个不太显眼、但又不至于被忽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飞快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脸颊滚烫。心中充满了不安和后悔,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微弱的轻松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