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这孩子可能遗传我的抑郁倾向?即使我可能在孕期情绪崩溃?即使我可能无法做个好母亲?”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像是积蓄已久的洪水找到了缺口。
祁夜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们会一起面对。”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祁夜,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一个孩子?我发病的时候,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那就我照顾你们俩。”他说得如此简单,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周芷宁推开他,眼里已经蓄满泪水:“你还不明白吗?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爱一个孩子。我妈妈爱我,但她的一生都被我拖累了。如果不是为了我,她也许不会嫁给父亲,不会忍受那么多痛苦……”
“你不是你母亲,我也不是你父亲。”祁夜握住她的肩膀,“周芷宁,看着我。我们不会重复他们的悲剧。”
“但我们都有自己的病。”她哽咽道,“你的控制欲,我的抑郁,这些都会影响孩子。这不公平。”
车驶入别墅车库。祁夜没有立刻下车,他关掉了车内灯,让黑暗笼罩他们。只有在黑暗里,有些话才说得出口。
“我咨询过李医生和三位顶尖的心理学专家。”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遗传因素只占抑郁症风险的三成。更重要的是成长环境和教养方式。”
周芷宁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我读了十二本关于儿童心理发展的书,参加了父母课程——线上的,匿名。”祁夜的声音很低,“我知道自己有问题,所以我在学习。学习怎么做一个不会伤害孩子的父亲,学习怎么建立一个安全的家。”
她从未听过他说这些。这些隐秘的努力,这些笨拙的准备,像暗流一样在她不知情的深处涌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给你压力。”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我知道你对生育有恐惧,这恐惧是合理的。你失去过一个孩子,又被另一个孩子夺走了未婚夫。换作任何人,都会害怕。”
车库的感应灯突然亮了,是阿香出来倒垃圾。光线透过车窗,照亮祁夜的脸。周芷宁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紧抿的嘴角,看见这个强大男人此刻的脆弱。
“如果……”她开口,又停顿,“如果我真的永远无法准备好呢?”
祁夜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芷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她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那就不要孩子。”他最终说,“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但你会遗憾吗?”
“会。”他诚实得残忍,“但比起遗憾,我更怕失去你。更怕你因为压力再次崩溃,更怕你为了满足我的期待而勉强自己。”
他们下车,走进别墅。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周芷宁只喝了半碗汤,祁夜象征性地吃了几口米饭。
下午,周芷宁去了画室。她铺开画纸,调了颜料,却不知道要画什么。笔尖在纸上悬停,最终落下的是一团混乱的线条——扭曲的子宫形状,断裂的脐带,还有一颗漂浮的心脏。
画到一半时,她扔下画笔。颜料溅在地板上,像血迹。
祁夜找到她时,她正蜷在画室的沙发里,盯着那幅未完成的画发呆。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身边,握住她沾满颜料的手。
“我恨自己。”周芷宁突然说,“恨自己的身体背叛了我两次——第一次没能保住孩子,第二次让我误以为自己又怀孕了。”
“身体没有背叛你。”祁夜用湿巾擦拭她的手指,动作轻柔,“它只是在用它的方式告诉你,它需要关注。”
“我需要关注什么?”
“关注你是否真的想要孩子,还是只是觉得应该想要。”祁夜擦干净她的每一根手指,然后握在手心里,“关注你是否已经原谅了那个失去孩子的自己。”
窗外天色渐暗。画室里没有开灯,两人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周芷宁靠在祁夜肩上,感受他平稳的呼吸。
“如果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呢?”
“那我就用一辈子帮你原谅。”他说。
晚餐后,周芷宁收到了陈医生的初步报告邮件。血检结果显示,她的泌乳素水平偏高,这解释了恶心和月经紊乱的症状。医生调整了药量,建议三个月后复查。
“所以真的是药物反应。”她拿着平板电脑给祁夜看。
祁夜仔细阅读报告,眉头渐渐舒展:“这样也好,至少不是其他问题。”
临睡前,周芷宁再次打开首饰盒。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冷静的光。她拿起它,慢慢套上无名指——尺寸完美契合,钻石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轻。
祁夜从浴室出来时,看见她手上的戒指,脚步顿住了。
“只是试试。”周芷宁说,“还不代表什么。”
他点头,走到床边,从自己枕头下拿出一个小盒子——和她那个一模一样的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男式婚戒,简约的铂金指环,内侧刻着细微的文字。
“我也有。”祁夜将戒指递给她,“帮我戴上?”
周芷宁接过戒指。祁夜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关节处有淡淡的疤痕。她将戒指推过他的指节,在根部停住。内侧的刻字露出来,是“宁·夜·∞”。
无穷大的符号。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祁夜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可以随时取下来。”
“那你呢?”
“我不会取。”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即使你取下了你的,我也会一直戴着。直到生命结束。”
那夜,周芷宁梦见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不再是过去噩梦中血淋淋的胚胎,而是一个模糊的光团,在她掌心轻轻跳动。光团发出温柔的声音:“妈妈,我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你要好好活着,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她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祁夜不在身边,床头柜上有张纸条:“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早餐在保温箱里。爱你。”
周芷宁起身,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中闪烁。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藏着她从旧居带来的铁盒。打开,里面是那张八周孕检的B超照片,还有李轩当初写的一张便签:“我们的宝贝,爱你。”
她拿起便签,犹豫了一下,然后撕碎了它。碎片落进垃圾桶,像白色的花瓣。
但当她准备撕掉B超照片时,手停住了。那个小小的孕囊,那个曾经存在过的生命,是她的一部分历史。她可以不憎恨,但也不应该抹去。
照片被重新放回铁盒。只是这次,她拿出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谢谢你曾选择我,即使只有八周。愿你在另一个世界,得到我未能给予的爱。”
合上铁盒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小敏:“陶艺工作室约了明天下午两点,记得哦。需要我来接你吗?”
周芷宁正要回复,另一条消息跳出来。陌生号码,内容却让她浑身冰凉:“周小姐,关于三年前你流产的事,我有些新发现。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那是她和李轩过去常去的咖啡馆。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周芷宁认得那个号码的尾数。是李轩母亲。
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周芷宁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戒指硌在皮肤上,生疼。她看着那条信息,又看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承诺,胃里再次翻涌起熟悉的恶心感。
这次不是药物反应。
是恐惧,是过去伸出的手,想要将她重新拖回黑暗。而她刚刚戴上的戒指,此刻重得像枷锁。
楼下传来开门声,祁夜提前回来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越来越近。周芷宁迅速删除了那条短信,将手机锁屏。但她知道,有些事一旦被掀开,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门开了,祁夜带着一身秋日的凉意走进来:“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他走近,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眉头蹙起:“又不舒服了?”
“没事。”周芷宁挤出一个微笑,“只是在想明天和小敏的约会该穿什么。”
祁夜审视她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所有伪装。但他最终只是吻了吻她的额头:“穿那件蓝色的毛衣吧,很适合你。”
周芷宁点头,靠进他怀里。他的心跳平稳有力,透过衬衫传来温度。她闭上眼睛,努力将那条短信的内容从脑海中驱逐。
但有些疑问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三年前的流产,真的只是意外吗?李轩的母亲为什么现在联系她?所谓的“真相”又是什么?
戒指在手指上发烫,像在提醒她:承诺的重量,包括对过去的诚实,对未来的勇气,以及对现在的忠诚。
而她现在,一样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