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食堂吃,简单的粥和馒头。孩子们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像小鸟。周芷宁被安排帮忙分粥,她小心地给每个孩子盛满,递过去时有的孩子会说“谢谢姐姐”,有的只是害羞地低头。
有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很大。她端着碗走到周芷宁面前,小声说:“姐姐,我可以多要点咸菜吗?”
“当然可以。”周芷宁给她加了一勺。
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谢谢姐姐!你真好!”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周芷宁眼眶发热。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自己“真好”了。在祁夜那里,她是需要被照顾的病人;在李轩那里,她是被抛弃的过去;在父亲那里,她是令人失望的女儿。但在这个小女孩眼里,她只是个善良的姐姐。
早餐后,院长分配工作。周芷宁被安排去图书室整理书籍。孤儿院的图书室不大,但书很多,有些是捐赠的旧书,有些是慈善机构送的新书。她的任务是把书籍分类,修补破损的,登记新到的。
工作很简单,需要耐心和细致。周芷宁坐在矮凳上,一本本检查书籍。有些书里夹着前主人留下的书签、干花、甚至字条。她在一本《小王子》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希望有人带我去看星星。”
她的心被轻轻触动。合上书,她看向窗外。院子里,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跑步,跳绳,笑声飘进来。这些孩子,有的被父母遗弃,有的父母双亡,有的来自暴力家庭。但他们还在笑,还在跑,还在期待着“有人带我去看星星”。
午休时,周芷宁在院子里遇到那个早餐时要咸菜的小女孩。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慢慢地荡。
“怎么不和大家一起玩?”周芷宁走过去。
小女孩抬头看她:“我在等妈妈。”
“妈妈?”
“院长妈妈说,我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会回来的。”小女孩的眼睛清澈得像泉水,“所以我每天都等,万一她今天回来了呢?”
周芷宁在她旁边的秋千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谎言有时候是必要的温柔,但真相总有一天会来。这个小女孩,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明白“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那时候,她会怎样?
“姐姐,你有妈妈吗?”小女孩突然问。
“我妈妈也去了很远的地方。”周芷宁说。
“那你也在等她吗?”
这个问题让周芷宁愣住了。她在等妈妈吗?不,她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但她等的是什么?等自己好起来?等祁夜改变?等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
“我在等自己长大。”她最终这样回答,“长大到可以不害怕‘很远的地方’。”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周芷宁:“这个送给你。”
是一颗玻璃珠,蓝色的,里面有金色的星星点点。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给我多加了咸菜。”小女孩认真地说,“院长妈妈说,要感恩。”
周芷宁接过玻璃珠,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谢谢,我很喜欢。”
下午,她继续整理图书。在一堆捐赠的旧书中,她发现了一本相册。翻开,里面是孤儿院的老照片,从黑白到彩色,记录着几十年的变迁。有一页,是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婴儿的照片,背面写着:“1987年,小梅和她的孩子。孩子被领养后,小梅在这里工作了十年,直到去世。”
周芷宁盯着那张照片。那个叫小梅的女子,笑容温柔,眼神里有一种深刻的悲伤和同样深刻的坚韧。失去孩子的母亲,留在孤儿院工作,照顾别人的孩子——这是救赎,还是惩罚?
她继续翻,看到许多类似的故事。失去孩子的父母来这里做义工,无家可归的孩子在这里长大又回来帮忙,破碎的人在这座红砖建筑里寻找修补的方式。
合上相册时,天色已近黄昏。周芷宁走到窗前,看见那个小女孩还在院子里,这次在玩跳房子。夕阳给她小小的身影镀上金边,她跳得很认真,嘴里数着数。
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顽强。像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向着阳光生长。像这些孩子,被遗弃,被伤害,却还在笑,还在跳,还在等待。
她忽然想起祁夜手腕上的伤疤。那是他为她划下的,在最绝望的时候,用疼痛确认存在。她一直觉得那是病态,是偏执。但现在她明白了,那也是一种顽强的求生——用错误的方式,但仍然是求生。
就像她割腕,不是真的想死,而是想停止疼痛。
就像这些孩子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父母,不是愚蠢,而是需要希望才能活下去。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求生,即使那方式在别人看来是扭曲的,是错误的。
晚餐前,周芷宁去了院长办公室。院长正在写日记,看见她,摘下老花镜。
“周小姐,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周芷宁犹豫了一下,“院长,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
“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来这里工作……他们真的能放下吗?”
院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不是放下,是转化。把对那个孩子的爱,转化成对这些孩子的爱。痛苦不会消失,但会变成别的东西——比如温柔,比如耐心,比如理解。”
“转化。”周芷宁重复这个词。
“就像你手里的玻璃珠。”院长指了指她一直攥着的那颗蓝色珠子,“它本来是沙子,经过高温熔化,才变成这么美的东西。痛苦也是一样,需要经历烈火,才能转化。”
周芷宁低头看着玻璃珠。金色的星点在夕阳下闪烁,像封存的火焰。
那天晚上,她开始写一封信。不是给祁夜的感谢信,也不是给任何人的信,而是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用从图书室找来的信纸,用蓝墨水的钢笔,一字一句地写:
“亲爱的孩子,
如果你还在,今年该两岁半了。
会走路,会说话,会叫我妈妈。
但你不在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曾经恨自己没能留住你,恨命运不公,恨那些应该负责的人。
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我的惩罚,也不是我的失败。
你是曾经存在的爱,是八周的心跳,是我身体记得的温柔。
我不会忘记你,但我会学习把给你的爱,转化成给这个世界的爱。
就像院长说的,转化。
愿你所在的地方,真的有星星可以看。
爱你的,妈妈。”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和那颗玻璃珠一起放进信封。她没有寄出的地址,也不需要寄出。这封信是给自己的仪式,是告别的开始,也是转化的开始。
临睡前,她给祁夜发了第二条短信:“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需要几天时间。不要找我,不要调查。相信我一次。”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好。我等你。永远。”
永远。这个词曾经让她窒息,现在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就像孤儿院的围墙,既限制了自由,也提供了保护。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悠长而孤独,驶向未知的远方。
明天,她要问问院长,能否正式在这里做一段时间义工。她要学习照顾这些孩子,学习把痛苦转化成温柔,学习在没有祁夜保护的情况下,自己站立。
玻璃珠在她手心,温润如泪。信在枕边,墨迹未干。窗外的世界很大,很复杂,但此刻这个小小的房间,这张硬硬的床,这颗小小的玻璃珠,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转化的过程可能很痛,像沙子熔化成玻璃。但至少,她开始了。
而城市另一端的别墅里,祁夜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周芷宁那两条简短的短信。他没有开灯,没有工作,只是坐着,等待着,学习着信任——这种对他来说比任何商业并购都艰难的技能。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来。就像痛苦总会转化,就像沙子总会变成玻璃,就像迷失的人,总会找到回家的路——即使那条路,和她出发时想象的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