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孤儿院的红砖墙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周芷宁站在图书室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几个早起的孩子在晨练。小雨也在其中,跟着年长的孩子学太极拳,动作稚拙却认真。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周。戒指在手指上不再陌生,优甲乐和抗抑郁药成了每日例行,孤儿院的节奏融入了她的血液。变化是缓慢的,像春天泥土下种子的萌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向上的力量。
昨天小哲的领养手续正式完成。那对教师夫妇来接他时,男孩背着一个小小的背包,里面装着他所有的物品:几件衣服,几本书,那个家庭相框,还有最后折的十三只千纸鹤——刚好凑齐一千只。
“我的愿望实现了。”小哲临走前对周芷宁说,“我有了新家,但不会忘记旧家。”
周芷宁抱了抱他,感觉到男孩瘦小的身体里那股坚韧的力量。孩子们教会她的,远比她带给他们的多——关于失去,关于适应,关于在破碎中寻找完整。
“周姐姐,你会来看我吗?”小哲最后问。
“一定。”她承诺。
现在图书室里少了小哲安静的身影,多了几分空荡。但周芷宁知道,这是好的空荡——一个孩子找到了归属,就像候鸟找到了温暖的南方。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摊开素描本。最近她开始系统地画孩子们,不是随意速写,而是带着观察和思考。每幅画旁都记录着孩子的故事:小雨等待母亲,小哲失去双亲,还有一个新来的男孩天天,有轻微自闭倾向,只和流浪猫说话。
这些画和文字,渐渐累积成一份厚厚的档案。周芷宁起初只是随意记录,但某天院长看到后说:“这些如果整理出来,可以让更多人了解这些孩子的内心世界。”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芽。
上午十点,图书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周芷宁抬头,看见祁夜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着浅灰色毛衣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忙吗?”他问,声音温和。
“不忙。”周芷宁合上素描本,“进来吧。”
祁夜走进来,环顾焕然一新的图书室——书架整齐,书籍分类清晰,窗台上摆着孩子们做的小手工,墙上贴着她画的一些儿童画。
“变化很大。”他说。
“都是大家的功劳。”周芷宁示意他坐下,“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二吗?”
按照他们修改后的协议,周二和周四晚上是祁夜上心理学课程的时间,白天他通常在公司。这是他们约定的“规律”,为了让彼此都有可预测的生活节奏。
“课程调整到下午了。”祁夜解释,把纸袋放在桌上,“顺便给你带点东西。”
周芷宁打开纸袋,里面是几本关于非营利组织管理和儿童心理项目的专业书籍,还有一盒手工巧克力。
“书是李医生推荐的。”祁夜说,“巧克力……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周芷宁拿起最上面一本《如何设计有效的儿童心理支持项目》,翻了几页。里面详细介绍了项目策划、资金筹集、效果评估等具体内容。她抬头看祁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院长给我打过电话。”祁夜坦白,“她说你最近在系统记录孩子们的故事,觉得可以做些更有影响力的事。她问我是否愿意提供一些建议。”
周芷宁的心跳快了一拍。院长联系祁夜,没有通过她。这算不算越界?但转念一想,院长并不知道他们协议的具体内容,只是觉得祁夜有资源,可以帮忙。
“你生气了?”祁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没有。”周芷宁摇头,“只是……意外。我以为你会直接来找我谈。”
“我本来想等你自己提。”祁夜说,“但院长说,你可能需要一些鼓励,才能把想法变成行动。”
他说得对。周芷宁看着那些专业书籍,心里涌起一阵怯懦。她只是一个有抑郁病史、正在康复中的女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策划一个慈善项目?但另一方面,那些孩子的脸在脑海里浮现——小雨,小哲,天天,还有更多。他们的故事值得被听见,他们的需求值得被关注。
“我确实有些想法。”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祁夜从纸袋底部又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让助理整理的资料。本市现有儿童慈善组织的运作模式,成功案例,常见问题。还有一份简单的项目策划模板。”
周芷宁翻开文件夹,内容详实清晰,显然是专业人士整理的。但她注意到,所有资料都是基础信息,没有预设方向,没有强行引导。祁夜在提供工具,而不是答案。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祁夜看着她,“如果你真的想做这件事,我可以帮忙——但前提是,这是你的项目,你的愿景。我只提供支持,不主导。”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周芷宁知道,对祁夜这样习惯掌控一切的人来说,说出“不主导”需要多大的克制。
“我……需要想想。”她说。
“好。”祁夜起身,“书和资料留给你。我下午有课,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六晚上如果你有空,可以来我家——我现在的公寓。我想给你看些东西,关于……我母亲的事。”
周芷宁愣住了。祁夜很少主动提及母亲,那是他心中最深的伤口之一。
“关于什么?”
“关于她为什么酗酒,为什么离开。”祁夜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暗流涌动,“我觉得,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他离开后,周芷宁坐在图书室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孩子们的笑声飘进来,但她仿佛听不见。祁夜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下午,她强迫自己专注在工作上。整理完最后一批捐赠图书后,她开始仔细阅读祁夜带来的资料。那些案例和模板,起初让她望而生畏,但渐渐地,她看出了一些门道。
许多成功的儿童慈善项目,都始于一个简单的观察:孩子们需要什么?现有服务缺少什么?她能提供什么?
她翻开素描本,看着那些画和记录。小雨需要身份认同,小哲需要创伤疗愈,天天需要沟通桥梁……这些具体的需求,比抽象的口号更有力量。
一个想法渐渐成形:为什么不创建一个专注于儿童心理支持和艺术表达的慈善项目?用绘画、写作、戏剧等方式,帮助孩子们表达内心,处理创伤?她可以教画画,可以组织故事会,可以……
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但第一步是什么?
傍晚,她去找院长。院长办公室里,老太太正在批改孩子们的作业本,老花镜滑到鼻尖。
“院长,我想请教您。”周芷宁在对面坐下。
“关于慈善项目?”院长摘下眼镜,微笑。
“您怎么知道?”
“祁先生上午来过电话,说你可能会来找我。”院长眼神温和,“他是个细心的人,虽然方式有时让人喘不过气。”
周芷宁苦笑:“他正在学习。”
“我们都在这条路上。”院长说,“那么,你有什么想法?”
周芷宁把自己的构想说了出来:艺术疗愈,心理支持,让孩子们通过创作表达自己。她说得有些凌乱,有些犹豫,但院长听得很认真。
“很好的方向。”等周芷宁说完,院长点头,“但你需要先从小规模开始。比如,先在我们院里做一个试点项目,看看效果,积累经验。”
“可是资金、资源……”
“资金可以申请小额资助,资源可以寻求捐赠。”院长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几个小型慈善基金会的申请指南。你可以试试。”
周芷宁接过文件,纸张有些旧了,边缘卷曲。但她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可能性——不是空中楼阁,是可以通过一步步努力实现的计划。
“我可以帮忙写推荐信。”院长补充,“你在这里的工作,孩子们对你的喜爱,都是很好的背书。”
“谢谢您。”周芷宁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我。”院长重新戴上眼镜,“是你自己种下了这颗种子,我只是帮你浇了点水。”
那天晚上,周芷宁在宿舍里熬夜阅读申请指南,草拟项目计划书。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笔尖沙沙作响。她写得很慢,常常停下来思考,修改。但每一次落笔,都感觉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不是为了逃避过去,而是为了建设未来。
深夜十一点,手机震动。祁夜的短信:“课程刚结束。你在做什么?”
她拍了张照片:摊开的资料,写满字的笔记本,还有那盒打开的手工巧克力,她已经吃了两颗。
很快回复:“需要帮忙吗?”
周芷宁犹豫了几秒,然后打字:“申请截止日期是下个月15号。我需要在这之前完成计划书和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