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宁没有立刻去书店,而是开车去了母亲墓地。这不是计划中的行程,但刚才在画向日葵时,那种强烈的思念让她无法忽视。
墓园在城郊的半山腰,秋日的夕阳把整个山坡染成暖金色。她停好车,抱着那束向日葵走进去。母亲的墓碑很简洁,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放着一小束已经干枯的野花,应该是父亲来过了。
周芷宁把向日葵放在墓碑前,蹲下身,用手指擦去照片上的灰尘。照片里的母亲还很年轻,笑容温婉。
“妈妈,”她轻声说,“我今天画了向日葵。林医生说有进步。”
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低语。
“我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突然很难过。但……不那么频繁了。而且,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她停顿了一下,“他是个很复杂的人,妈妈。他做过让我害怕的事,但现在他在学着温柔。我也在学着接受温柔。”
墓碑冰冷,但她手心温暖。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还在,会不会喜欢他。可能不会吧,他太强势了。但你也许会看到,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爸爸当年看你那样——笨拙的,全神贯注的。”
一滴眼泪落在花岗岩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痕迹。
“我想你,妈妈。每天都想。但我不再觉得,想你的时候就一定要痛到无法呼吸。我可以想你,然后继续生活。这样对吗?”
当然没有回答。只有风,只有渐渐沉下的夕阳,只有远处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
周芷宁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寒意爬上小腿。她摸了摸墓碑上母亲的名字,转身离开。走到墓园门口时,她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灰色轿车,车里坐着两个年轻人,穿着帽衫和牛仔裤——祁夜派的保镖。他们见她出来,迅速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看手机。
她竟然感到一丝安心。
回到车上,启动引擎,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分。书店去不成了,但没关系。她打开导航,设置回家的路线。
天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车窗上拖出流动的光带。周芷宁打开收音机,还是那个老歌频道,正在播陈百强的《一生何求》:“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她跟着轻声哼唱。等红灯时,她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包,里面装着晚上要吃的药。白色的药片,蓝色的胶囊,它们是她维持平衡的工具,不是耻辱的标记。李医生说,就像近视的人需要眼镜,高血压的人需要服药,她需要这些化学物质来帮助大脑恢复正常功能。
快到家时,手机响了。是小敏。
“宁宁!在干嘛?”
“开车,快到家了。怎么了?”
“你绝对猜不到我今天遇到谁了!”小敏的声音兴奋得几乎要跳出听筒,“李轩!还记得你那渣男前未婚夫吗?我在商场看见他,你猜怎么着?他在卖保险!而且发际线后退了好多,我的天,当年你是怎么看得上他的……”
周芷宁笑了。真的笑了,不是因为李轩的落魄,而是因为小敏这种毫无顾忌的分享,让她感觉自己还是个普通的、会和闺蜜聊八卦的二十六岁女性。
“然后呢?”她配合地问。
“然后我就假装没看见,昂着头走过去了!不过说真的,宁宁,你最近怎么样?祁夜那变态……哦对不起,祁夜他……对你还行吗?”
“他很好。”周芷宁说,语气自然到自己都惊讶,“我们在……慢慢变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哇。你说‘很好’。这是你第一次用这个词形容他。”小敏的声音柔软下来,“那我就放心了。不过记住,他要是再犯病,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报警。”
“知道啦,管家婆。”
挂断电话时,车子已经驶入别墅区。远远地,她看见家里的灯光——温暖的黄色,从每一扇窗户透出来。车库门缓缓升起,她开进去,停在祁夜的车旁。
下车,走进玄关。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鸡汤的醇厚,炒菜的锅气,还有烤面包的微焦甜香。张姨从厨房探出头:“周小姐回来啦?汤马上好,洗手准备吃饭吧。”
“祁夜呢?”
“在楼上换衣服,刚到家没多久。”
周芷宁上楼,在主卧门口停下。门虚掩着,祁夜背对着门口,正在解领带。西装外套扔在床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淡化的疤痕——有些是少年时期自残留下的,有些是商场上明争暗斗的痕迹。
她敲了敲门。
祁夜转过身。看见她的瞬间,他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回来了。”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完好无损,“墓地去了?”
“你怎么知道?”
“你大衣上有松针。”祁夜走过来,从她肩头拈起一根细小的松针,“而且你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周芷宁没有否认。“想妈妈了。”
祁夜的手悬在半空,似乎想拥抱她,又顾忌着什么。最后,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汤要凉了。先吃饭?”
晚餐很丰盛:黄芪枸杞鸡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小碟张姨自己腌的泡菜。祁夜给她盛汤,舀了最多的鸡腿肉和黄芪。
“画画顺利吗?”他问,用筷子剔掉鱼刺,把鱼肉夹到她碗里。
“嗯。画了向日葵。”周芷宁喝了口汤,温暖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林医生说有进步。”
“那幅画可以带回来吗?”
“下周干透了才能拿。”
“挂书房?”祁夜提议,“靠窗那面墙,早上阳光能照到。”
周芷宁点头,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他记得,记得她说向日葵需要阳光。
吃完饭,两人移到客厅。祁夜开了瓶红酒,但只倒了小半杯给她:“助眠,不能多。”他自己喝的是无酒精的葡萄汁——自从周芷宁开始服药,他几乎戒了酒,说“要保持清醒,才能照顾好你”。
电视开着,播着无关紧要的新闻。周芷宁蜷在沙发上,头靠着祁夜的腿。他的手一下下梳理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今天会议上,王董又提了联姻的事。”祁夜突然说,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他女儿刚从英国回来,学艺术的,据说很仰慕我。”
周芷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说,我已经有未婚妻了。”祁夜的手指缠着她的一缕头发,“下次公司年会,我会正式介绍你。”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未婚妻?”
“戒指你没收,但在我心里,早就是。”祁夜的语气很平静,没有逼迫,只是陈述,“不急。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谈这个。”
周芷宁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未婚妻。这个词曾经让她恐惧,现在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有温暖,有不安,有隐约的期待,也有残留的恐惧。
“祁夜。”
“嗯?”
“如果……如果我永远也好不完全呢?”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如果我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突然情绪低落,需要一直吃药,可能永远都不能像‘正常人’那样……”
祁夜的手停住了。几秒后,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的额头,停留了很久。
“那就这样。”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什么样,我就爱什么样。不需要‘完全好’,宁宁。你存在,就够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周芷宁把脸埋在他腿间,肩膀微微发抖。祁夜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晚间电视剧。俗套的爱情对白,夸张的剧情,但谁也没去换台。这个空间被一种柔软的寂静填满,像温暖的潮水,缓慢上涨,漫过所有粗糙的边缘。
九点半,该吃药了。
周芷宁起身去厨房倒水。药盒里,晚上的剂量已经摆好:半片帕罗西汀,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助眠。她吞下去,用温水送服。转身时,发现祁夜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苦吗?”他又问了这个早晨问过的问题。
“有点。”周芷宁老实说,“但习惯了。”
祁夜走过来,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罐蜂蜜,挖了半勺递到她嘴边。“甜的,压一压。”
她含住勺子,蜂蜜的甜在舌尖化开,盖过了药的苦味。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许多年。
上楼洗漱,换睡衣。周芷宁刷牙时,祁夜在浴室门口等着——不是监视,只是陪伴。她洗好脸,他递来毛巾。她涂护肤品,他就在旁边刷牙,满嘴泡沫,镜子里的他们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
躺到床上时,已经十点了。祁夜关了主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他躺到她身边,手臂伸过来,她自然地枕上去。
“明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上午去健身房,教练约了十点。下午……还没想好。”
“要不要来公司找我?中午一起吃饭,然后你可以用我休息室的书房,那里安静,适合看书。”
“不会打扰你?”
“永远不会。”
周芷宁翻了个身,面对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轮廓变得柔和,那些平日里锋利的部分都被阴影柔化了。“祁夜。”
“嗯。”
“我今天……看了你的笔记。在书房。”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哦。”
“对不起,我不该偷看。”
沉默。然后,祁夜叹了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些。“看了就看了。本来也是关于你的。”
“你写‘必须放手’。为什么用‘必须’?”
“因为……”祁夜寻找着措辞,“因为我害怕,宁宁。怕你出事,怕你消失,怕一切我无法控制的情况。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放手,你就永远无法真正站起来。所以是‘必须’——哪怕怕得要死,也必须这么做。”
周芷宁把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我今天开车时,没有害怕。等红灯时,我还哼歌了。”
“我知道。”祁夜的声音带着笑意,“保镖汇报了,说你在车里摇头晃脑地唱歌。”
“他们还汇报这个?!”
“只汇报情绪状态,不汇报具体内容。”他的吻落在她发顶,“他们说,你看上去很轻松。”
周芷宁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最后,她选择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还是监视。”
“是保护。”祁夜纠正,“而且,只到你觉得完全安全为止。你随时可以叫停。”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贴着他。体温透过睡衣传递,心跳慢慢同步。困意像温暖的毯子,渐渐包裹上来。
就在她即将睡着时,祁夜轻声说:“宁宁。”
“嗯……”
“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会在这里。一直。”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摸索到他的手,十指相扣。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灯灭了。黑暗温柔地笼罩房间。
周芷宁坠入睡眠的边缘,最后一个意识是祁夜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几乎听不见的车流声。她不再数羊,不再恐惧噩梦的造访。如果噩梦来了,她知道醒来时会有人抱着她。如果没来,那她就享受这难得的、完整的睡眠。
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如此向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直到凌晨三点十七分。
周芷宁猛地睁开眼睛。不是噩梦惊醒,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穿过身体,让她瞬间清醒。她躺在黑暗中,心跳莫名加速。
身边,祁夜睡得很沉,呼吸悠长。
她轻轻坐起身,黑暗中摸索着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小小的药盒。明天早晨的药片已经摆好了,在透明的格子里,等待她服用。
但有什么不对。
周芷宁凑近,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仔细看。药片的颜色、形状都对,可是……数量不对。明早应该有三粒药:帕罗西汀、维生素D、还有那两粒蓝色胶囊中的一粒(另一半晚上吃过了)。
但格子里,躺着四粒药片。
多出来的那粒很小,浅粉色,她从未见过。
她拿起那粒粉色药片,在指尖转动。冰凉,光滑,没有任何标记。不是李医生开的药,不是她知道的任何药物。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转头看向沉睡的祁夜,月光勾勒出他安宁的侧脸。然后,她看向手中的药片,那抹粉色在黑暗里显得异常刺眼。
是谁放的?
为什么?
而最可怕的问题是——如果她没有因为那种莫名的直觉而半夜醒来检查药盒,明早,她会毫无察觉地吞下这粒陌生的药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