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不去,她将永远活在猜疑里。每一个温柔的时刻都会被打上问号,每一次服药都会变成煎熬。
10,9,8……
她猛地转动方向盘,车子拐向了直行车道。
实验室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周芷宁停好车,戴上口罩和帽子,像个做坏事的人一样匆匆走进大楼。前台接待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对她奇怪的装扮见怪不怪。
“我想做药物成分分析。”周芷宁压低声音。
“匿名还是实名?”
“匿名。”
女孩递给她一张表格和一个小塑料盒。“把样品放这里,填表,留下联系方式。三个工作日出结果,会发到您留的邮箱。费用八百。”
周芷宁填了表格,留下一个临时注册的电子邮箱。她把那粒粉色药片从密封袋里倒进塑料盒,看着它滚落到盒底,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交出样品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虚脱。没有回头路了。
回程路上,雨又大了起来。暴雨倾盆,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周芷宁开得很慢,思绪比天气更混乱。
她想起祁夜手腕上的疤痕,想起他崩溃时在她面前流泪的样子,想起他笨拙地学习煮她爱喝的粥,想起他半夜醒来只为确认她还在呼吸。那些瞬间真实吗?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表演?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祁夜的名字。她迟疑了几秒,接通蓝牙。
“宁宁,你在哪儿?”祁夜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雨很大,张姨说你还没到家。”
“在路上,快到了。”周芷宁努力让声音平稳,“你会议结束了?”
“提前结束了。”祁夜顿了顿,“你声音怎么了?听起来很累。”
“画画耗神。”这是部分实话,“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家。”
“开慢点。我等你。”
挂断电话,周芷宁看着前方被暴雨模糊的道路,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孤独。在这个世界上,她能真正信任的人还有谁?父亲远在国外,小敏虽然关心但无法理解她的处境,心理医生保持着专业距离。而祁夜……他是她最亲密的人,也是她最恐惧的谜。
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别墅的灯光在雨幕中温暖地亮着,像海上的灯塔。但周芷宁第一次觉得,那光可能是诱饵,引航船只撞上暗礁。
她把车开进车库,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她需要时间整理表情,整理情绪。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走进玄关时,祁夜正从楼梯上下来。他换了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看见她,他快步走过来。
“全身都湿了。”他皱眉,接过她滴着水的大衣,“先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他的关心如此自然,如此细致。周芷宁看着他,试图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寻找伪装的痕迹,但什么也找不到。
“药吃了吗?”祁夜突然问。
周芷宁心脏一停。“下午的……还没。”
“先洗澡,然后下来吃药。”祁夜推着她往楼梯走,“我让张姨热了汤,洗完喝一点。”
浴室里,热水冲刷着身体,周芷宁却感觉不到温暖。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祁夜的温柔,这个家的安全,她逐渐好转的病情——还是说,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危险的谎言之上?
洗完澡下楼,祁夜已经在餐厅等她。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晚上该吃的药片——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旁边是一杯温水。
周芷宁坐下,目光落在那几粒药片上。半片帕罗西汀,白色的助眠药。没有粉色药片。她应该松口气,但心却揪得更紧。
“看我干什么?”祁夜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周芷宁低下头,喝了一口汤。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但她食不知味。
她拿起药片,放进嘴里,喝水咽下。药片滑过喉咙的感觉让她想起昨晚的恐惧。
“今天画了什么?”祁夜问。
“多肉植物。”周芷宁说,省略了那幅黑暗的画,“还练了色块。”
“下次带一幅回来挂。”祁夜微笑,“书房那面墙还空着。”
“祁夜。”周芷宁突然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从来没有……瞒着我什么吧?关于我的病,关于治疗。”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祁夜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表情——是惊讶?是警惕?还是受伤?
“为什么这么问?”他的声音很平静。
“只是……有时候我觉得,我像个被蒙在鼓里的病人。医生开了什么药,为什么要吃,吃了会怎样……我都一知半解。”这是部分真话,“我想更了解自己的状况。”
祁夜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声淅沥,屋子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李医生每两周会给我一份你的进展报告。”他终于开口,语气谨慎,“这是经过你同意的,记得吗?你说你不想亲自看那些临床术语,让我把关。”
周芷宁记得。那是两个月前,她状态还很差的时候。她害怕面对冰冷的诊断描述,所以委托祁夜作为她和医生之间的桥梁。
“报告里……有没有提到要加新药?”她追问。
祁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想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长得让周芷宁几乎要放弃。
“上周李医生提过一种新的辅助药物。”祁夜缓缓说,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叫阿戈美拉汀,主要用于调节睡眠节律。但她认为你目前的方案已经很稳定,不建议随意添加。所以我没有采纳。”
阿戈美拉汀。周芷宁快速在记忆中搜索。不是粉色药片,那种药是橙色的。
“是粉色的吗?”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犯错了。太直接,太暴露。
祁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什么粉色的?”
“没什么。”周芷宁立刻低头喝汤,掩饰慌乱,“我可能记错了。”
“宁宁。”祁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她熟悉的那种压迫感,“你到底在问什么?”
“真的没什么。”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笑容,“就是今天和林医生聊天,说到有些药片是彩色的,有点好奇。”
祁夜盯着她,目光像手术刀,试图剖开她的表层,看到里面的真实。周芷宁维持着那个勉强的笑容,感觉脸颊的肌肉都在抽搐。
终于,祁夜移开了视线。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如果你对治疗方案有任何疑问,可以直接问李医生。或者,下次复诊我陪你一起去,所有问题当场澄清。”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孤独。周芷宁突然感到一阵愧疚。也许真的是她多疑了?也许那粒粉色药片根本就是个误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或者……是她自己精神恍惚时的幻觉?
抑郁症患者有时会出现错觉,李医生说过。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该怀疑你。”
祁夜没有转身,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你不需要道歉。是我……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这句话说得那么沉,那么真,让周芷宁的鼻子发酸。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给我时间。”她闷声说,“我会学着信任。”
祁夜的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慢慢放松。他覆上她的手,掌心温暖。“我等你。”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雨敲打着窗户,屋子里温暖而安静。有那么一瞬间,周芷宁几乎要相信,一切真的只是她的疑心病。
直到她抬起头,看见玻璃窗上他们的倒影。祁夜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暗,他的眼神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无尽的雨夜。那眼神很深,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而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移动。
那天晚上,周芷宁又做梦了。不是关于母亲,不是关于火灾,而是一个奇怪的梦:她站在一个巨大的药房里,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药瓶。祁夜穿着白大褂,在柜台后面配药。他递给她一个小纸包,微笑着:“每天一粒,你会永远快乐。”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粒粉色药片。
梦醒时,凌晨三点。身边祁夜睡得很沉。周芷宁轻轻起身,走到衣帽间,从旧手包里拿出手机,登录那个临时邮箱。
收件箱空空如也。
她正要退出,突然注意到草稿箱里有一封自动保存的邮件——是她下午填实验室表格时,不小心点开的模板邮件,标题是“样品接收确认”。
邮件的附件里,有一张实验室内部的样品编号照片。她的目光定格在照片角落,那里除了她提交的粉色药片,还拍到了其他几份等待分析的样品。
其中一份样品,装在熟悉的密封袋里,里面是几粒白色和蓝色的药片——和她每天吃的一模一样。
样品标签上写着编号,还有一行小字:**“对照样本:患者日常用药,提供者:家属祁先生。”**
周芷宁的手指冰凉。
祁夜,在同一家实验室,分析她日常吃的药。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