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停住了。第三份报告检测的是一种助眠药物,标签上写着“患者自述从黑市购买,担心成分”。检测结果显示,药片里除了标注的成分,还含有微量的苯二氮?类物质——一种容易形成依赖的镇静剂。
“这是什么?”她抬头,声音发紧。
“三个月前,你从网上买的助眠药。”祁夜的声音很疲惫,“你不记得了?你说睡不着,不想增加处方药剂量,就在某个论坛上买了‘天然助眠剂’。我发现了药瓶,送去检测。”
周芷宁的记忆碎片慢慢拼凑起来。是的,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害怕增加药物依赖,偷偷买了所谓的天然产品。祁夜发现后大发雷霆,把药全扔了。她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后来呢?”她问,预感到了什么。
“后来我发现,那个卖药的网站,注册人是你前未婚夫李轩的朋友。”祁夜说这句话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李轩破产后,他的一些‘朋友’在灰色地带做生意。我怀疑那批药有问题,就一直在定期检测你所有的药物,确保没有其他混入。”
周芷宁跌坐在沙发上,文件夹从手中滑落。所以,他不是在控制她,而是在保护她?化验药物是为了确保安全,而不是操纵?
“那粒粉色药片呢?”她追问,声音虚弱。
“我不知道什么粉色药片。”祁夜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肩膀,“宁宁,看着我。如果我想要控制你,有无数种更有效的方式,不需要用这种拙劣的手段。你吃的每一种药,喝的每一杯水,吃的每一顿饭,都在我的控制范围内——如果我愿意的话。”
这句话残酷而真实。周芷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有受伤,有愤怒,但似乎没有欺骗。
“实验室的邮件里……”她努力回忆,“有一张照片,我的药片旁边还有一份样品,标签写着‘对照样本,提供者祁先生’。”
祁夜皱起眉头,思索片刻,突然明白了什么。“那是我两周前送去的。你的帕罗西汀快吃完了,我让助理去药房开新的。新批次的药片颜色比之前的略浅,我担心是假药或储存问题,就送去和老批次的做对比检测。”他苦笑,“结果只是不同生产批次的正常色差。”
一切都说得通。太说得通了。周芷宁感到一阵眩晕——她像个疑神疑鬼的疯子,因为一粒来路不明的药片,怀疑了所有事,所有人。
“可是那粒粉色药片……”她喃喃道,“它确实存在。在我药盒里,多了出来。”
祁夜的表情严肃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凌晨,我醒来时发现的。”
“药片现在在哪儿?”
周芷宁犹豫了一秒。“我……送去化验了。同一个实验室。”
祁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你送去化验,却不告诉我?”
“我害怕!”周芷宁喊道,积蓄多日的情绪终于决堤,“我害怕是你放的,害怕一切都是假的,害怕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又是个骗局!我不知道该相信谁,该相信什么!”
眼泪汹涌而出,她控制不住地颤抖。祁夜看着她,脸上的冰冷慢慢融化,被一种深刻的疲惫取代。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沉重,“是我的错。我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让你连这种事都不敢告诉我。”
“不是你的错……”周芷宁埋在他胸口哭泣,“是我病了,我总是怀疑,总是往最坏的方向想……”
“不。”祁夜打断她,手指梳理她的头发,“如果有人在我的药里放奇怪的东西,我也会怀疑。你的反应是正常的,宁宁。不正常的是——你觉得你不能告诉我。”
他们就这样抱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在地毯上缓慢移动,从明亮转为柔和的琥珀色。
最后,周芷宁的哭泣渐渐停歇。她从祁夜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如果药不是你放的,那是谁?”
祁夜的眼神变得锐利。“这正是问题所在。”他松开她,站起身,开始在客厅里踱步,“家里有门禁系统,有监控,外人不可能潜入。能接触到药盒的只有你、我,还有……”他停顿,“张姨每天会上楼打扫卧室。”
“我问过张姨,她说她从不碰药盒。”
“她可能没说实话。或者,有人在其他时间进入过房间。”祁夜停下脚步,看着周芷宁,“你还记得那天有什么异常吗?有没有访客?有没有维修工?或者……你自己有没有把药盒带出去过?”
周芷宁努力回忆。那天是周三,她上午在家,下午去了绘画治疗,晚上回来……一切正常。等等。
“那天下午我去治疗前,药盒在床头柜上。”她慢慢说,“我走的时候,好像……没有关卧室门。”
“张姨下午通常在一楼打扫。”祁夜沉思,“但如果有其他人……”
“谁会这么做?”周芷宁感到一阵寒意,“目的是什么?”
祁夜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花园。他的背影再次绷紧,那个掌控一切、保护一切的男人又回来了。
“实验室什么时候出结果?”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说三个工作日。大概周一或周二。”
“好。”祁夜转身,“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在这之前——”他走回她面前,捧起她的脸,“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怀疑什么,直接问我。”他的目光灼灼,“不要再一个人去调查,不要再一个人害怕。我们一起面对。答应我。”
周芷宁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命令,有担忧,还有她无法拒绝的恳求。“我答应。”
“现在,”祁夜松开手,语气稍微轻松了些,“我们继续冥想练习?林老师说最好每天固定时间。”
周芷宁点点头。他们重新在地毯上坐下,面对面。这次她没有闭眼,而是看着祁夜。他也没有闭眼,看着她。
“吸气。”祁夜轻声说,示范着深呼吸。
周芷宁跟着吸气。胸腔扩张。
“呼气。”
气息缓缓吐出。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呼吸,一分钟,两分钟。没有老师指导,只有彼此的眼神和同步的呼吸。奇怪的是,这种简单的练习,这种无声的同步,比刚才在林默指导下时更让她平静。
她能看见祁夜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专注的神情,能看见他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这个活生生的、复杂的、充满矛盾的男人,此刻就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着他的存在。
也许信任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她突然想。也许信任只是一种选择——选择在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暂时相信这个人的善意。
第三分钟结束时,祁夜伸出手。周芷宁把手放在他掌心。温暖传递过来,这次她没有退缩。
“不管那粒药片是什么,不管是谁放的,”祁夜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都会查清楚。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好好活着。”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周芷宁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次不是恐惧的泪,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释然、愧疚和某种萌芽的希望的泪。
那天下午,他们真的各自读了会儿书。周芷宁窝在沙发一角,祁夜在书桌前处理邮件。阳光斜照,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页声和键盘敲击声。
傍晚时,祁夜接到一个电话。他走到阳台去接,说话声压得很低。周芷宁假装继续看书,耳朵却竖了起来。她只捕捉到几个词:“监控……周三下午……查到了吗……”
他回来后,表情如常。“晚上想吃什么?张姨请假了,我们可以出去吃,或者我下厨。”
“你下厨?”周芷宁有些惊讶。
“学了几道菜。”祁夜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
最后他们决定在家吃。祁夜真的进了厨房,系上围裙的样子有种违和的可笑感。周芷宁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拙地切菜、调酱汁,锅里的油溅出来时他躲闪的样子,竟然觉得……可爱。
晚餐是简单的意面和沙拉,味道确实普通,但周芷宁吃得很认真。“好吃。”她说。
祁夜笑了,那个笑容很真实,很放松。
晚上洗澡时,周芷宁站在淋浴下,让热水冲刷身体。她想起今天的冥想,想起祁夜的解释,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粉色药片可能只是个误会,可能是张姨不小心放错了什么,也可能是她自己某次拿药时混入了别的东西。
但她心底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质疑:太完美了。祁夜的解释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提前准备好的剧本。实验室的报告、李轩的朋友、批次的色差——每个疑点都有合理的解释。
而且,如果祁夜真的那么担心她的安全,为什么不在发现粉色药片的第一时间就告诉她?为什么要等到她质问才拿出那些报告?
水汽弥漫的浴室镜子上,周芷宁用手指写下一个词:**信任**。
然后,在
这两个词在雾气中并排,然后慢慢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临睡前,祁夜像往常一样检查了她的药盒。周芷宁躺在床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月光透过窗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
“祁夜。”她轻声叫。
“嗯?”
“你手腕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她问过,但他从未详细回答。此刻,在这个似乎重新建立信任的夜晚,她突然想再问一次。
祁夜的动作停顿了。他盖上药盒,走到床边坐下。在月光里,他卷起睡衣袖子,露出那些交错的、淡化的疤痕。
“这些,”他指着最旧的那些,“是十六岁时。我母亲酗酒最严重的那段日子。她喝醉了会打我,骂我是私生子,说我的存在毁了她的生活。”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无处发泄,就划自己。疼痛让我觉得……至少我能控制自己的疼痛。”
周芷宁的心揪紧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凸起的痕迹。
“这些,”祁夜移动手指到较新的疤痕,“是二十三岁。我刚接手公司的一部分业务,被家族里的人联手陷害,差点坐牢。压力最大的那天晚上,我站在浴室里,拿着刀……”他停顿,“但最后我没划下去。我想起你。”
“我?”
“我想起高中时,你坐在操场边画画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安静。我想,如果我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你画画了。”祁夜苦笑,“很蠢的理由,对吧?”
周芷宁摇头,眼泪滑落。“不蠢。”
“所以你看,”祁夜放下袖子,握住她的手,“我们都是带着伤痕活着的人。我的方式可能错了,但我真的只是想保护你。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糟糕,知道人心能有多黑暗。”
他躺下,把她搂进怀里。“睡吧。周一实验室结果出来,一切就清楚了。”
周芷宁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规律而有力。
但就在她即将入睡时,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突然跳进脑海。
今天下午,祁夜在阳台接电话时,她听到他说“周三下午”。
可是,她发现粉色药片是周三**凌晨**。
如果他查的是周三下午的监控,那说明……
他在查的不是药片被放进去的时间。
他在查的是**其他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