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证据。”李医生合上文件夹,“而且,即使他真的准备了这类药物,也不意味着他会使用。很多人会出于恐惧和焦虑,准备一些极端的‘预案’,但永远不会真正实施。”
“那粉色安慰剂呢?怎么解释?”
“这确实很奇怪。”李医生沉思,“如果有人想陷害祁先生,让他看起来像在用药控制你,那么放一些真正的镇静剂不是更有效吗?为什么放安慰剂?”
这个问题周芷宁从未想过。确实,如果匿名者想坐实祁夜的“罪行”,应该放真正的违禁药物,而不是毫无作用的淀粉片。
“除非……”李医生缓缓说,“放药的人不想真正伤害你,只是想让你产生怀疑,破坏你和祁先生的关系。或者,想测试你会不会因为怀疑而停掉现在的药物,导致病情复发。”
“谁会这么做?”
李医生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周芷宁带来的药瓶上,若有所思。
“芷宁,你刚才提到记忆空白。具体是什么情况?”
周芷宁描述了上周三下午的困惑——监控显示她在画室,但物理证据暗示她可能去过花园,以及完全想不起那两个半小时的细节。
“记忆空白……”李医生喃喃道,“如果是药物影响,应该更零散,更模糊。这种明确的、特定时间段的完全空白,更像是……”
“像是什么?”
李医生犹豫了一下。“更像是心因性遗忘。当一个人经历了极度痛苦或恐惧的事件,大脑有时会自动‘删除’那段记忆,作为一种自我保护。”
“但我不记得经历了任何痛苦或恐惧的事件啊。”
“这正是心因性遗忘的特点——你不仅忘记了事件本身,也忘记了‘忘记’这件事。”李医生身体前倾,语气更加严肃,“芷宁,我需要你认真回忆。在上周三之前,你有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比如闻到特殊的气味,听到特别的声音,或者……看到什么让你不安的东西?”
周芷宁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气味……没有。声音……等等。
“那天下午,我在画画时,好像听到一种电子音。”她慢慢说,“很短暂,然后就没了。我当时走到窗边看,外面没有人。”
“电子音?什么样的?”
“像……像老式电话的拨号音?或者,像某种仪器的提示音?”周芷宁摇头,“记不清了,非常模糊。”
李医生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芷宁,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位神经科医生,做一些更详细的检查。包括脑电图,认知功能测试,还有……血药浓度检测。”
“血药浓度检测?”
“检测你血液中药物的实际浓度,和你服用的剂量是否匹配。”李医生解释,“如果有人在你的饮食或饮水中添加了其他药物,通过这个检查可能发现异常。”
周芷宁感到一阵寒意。“您怀疑……”
“我不怀疑任何人。”李医生立刻说,“我只是提供可能性。最终决定权在你。”
咨询室里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五分。治疗时间快要结束了。
“我该怎么做?”周芷宁无助地问。
“首先,保护自己。”李医生说,“不要轻易服用任何不明药物。其次,继续观察,记录所有异常。第三……”她停顿,“考虑是否要和祁先生进行一次完全坦诚的对话。告诉他你的所有怀疑,看他如何回应。”
“如果他不承认呢?如果他生气呢?”
“那就观察他的反应。”李医生意味深长地说,“一个人在受到错误指控时的反应,和在被揭穿真相时的反应,往往有细微差别。这些差别,一个亲密的人可能察觉不到,但一个心理医生能看出来。”
周芷宁想起祁夜昨晚的眼神——那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那是被错误指控的反应,还是被揭穿真相的掩饰?她分不清。
“下周同样的时间?”李医生站起身,表示治疗结束。
周芷宁点点头,收起药瓶和报告。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身。
“李医生,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如果祁夜真的在对我用药,抑制我的记忆,他会是什么动机?”
李医生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让她整个人显得像剪影,看不清表情。
“动机可能有几种。”她的声音很轻,“可能是控制——让你更依赖他,更顺从。可能是保护——让你忘记一些痛苦的事。也可能是……”她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可能是爱的一种扭曲表达。有些人相信,如果他们能‘修正’所爱之人的痛苦记忆,就能拯救那个人。”
“但那不是爱。”周芷宁说,声音里带着痛楚,“那是占有。”
“是的。”李医生点头,“但爱和占有,有时只有一线之隔。尤其是对受过创伤的人而言,这条线可能模糊不清。”
走出咨询室,周芷宁感到比来时更加沉重。她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只得到了更多的可能性,更多的疑问。
电梯下行时,她打开包,检查那个微型录音笔——一直在工作,录下了整个对话。她按下停止键,感到一阵罪恶感。但罪恶感很快被求生的本能压倒:她必须保护自己,无论用什么手段。
写字楼外,阳光刺眼。周芷宁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很普通,但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她正准备叫车,手机响了。是祁夜。
“治疗结束了?”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嗯。”
“怎么样?”
“还好。”周芷宁看着街对面的那辆车,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车里有人在看着她。
“我这边会议提前结束了,现在过来接你。大概十五分钟到。”
“不用了,我已经叫车了。”
“取消掉。”祁夜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来接你。在原地等我。”
电话挂断了。周芷宁握着手机,站在阳光下,却感到一阵寒意。她再次看向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这次她注意到——车的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下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在缝隙后面,看着她。
只出现了一秒,车窗就升上去了。然后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周芷宁站在原地,浑身冰凉。那只眼睛……她认识那只眼睛。
但在她想起来是谁之前,记忆的闸门又关上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而这时,祁夜的车从另一个方向驶来,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他看着她,表情平静。
“上车。”他说。
周芷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让她打了个寒颤。
“治疗谈了什么?”祁夜一边开车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周芷宁系安全带的手顿住了。她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恐惧和不确定。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问了李医生关于记忆抑制药物的事。”她平静地说,同时紧紧盯着祁夜的反应。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她感觉到了。
祁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泛白。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为什么问这个?”他的声音也平静得可怕。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在对我用这种药。”周芷宁继续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因为我不记得上周三下午发生了什么。因为我觉得……我的记忆有问题。”
车子驶入隧道,光线骤然变暗。祁夜的侧脸在阴影中变得模糊不清。
隧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黑暗笼罩着他们,只有仪表盘的微弱光芒照亮车内狭小的空间。
在黑暗中,周芷宁听见祁夜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
“如果我告诉你,我确实给你用过一次这种药,你会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