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证人的证词(1 / 2)

那封邮件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海啸。周芷宁坐在卧室地板上,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三个附件——病历、音频、视频——在她眼前反复播放。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画面,都在重塑她对祁夜的认知。

不是李轩描绘的谋杀者。不是他自己承认的懦夫。而是更复杂、更矛盾的存在:一个因为害怕失去,宁愿让所爱之人活在痛苦中的偏执者。

**“活着就行。”**

二十岁的祁夜在视频里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冰冷,坚硬,不容置疑——与现在那个会为她落泪、会资助护工女儿、会承认错误并放她走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人是会变的?

周芷宁关掉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逐渐苏醒,晨光熹微,鸟鸣啁啾,新的一天无可避免地到来。但她感觉自己还困在昨夜的黑暗里,困在那句“活着就行”的余音中。

如果祁夜对他母亲是这样,那么对她呢?他把她从天台救下,囚禁,用药,控制——所有这些行为,如果用“活着就行”的逻辑来解释,竟然完全合理。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在他身边,哪怕她痛苦,哪怕她失去记忆,哪怕她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也没关系?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上午八点,她做出了决定。她没有回复那封邮件,也没有删除它。她保存了所有附件,备份到云端,然后开始调查邮件中提到的那个关键信息:公立医院时期建议的实验性疗法,以及拒绝签字的细节。

她知道这很危险。如果匿名者能黑进医院系统拿到这些资料,说明他/她有相当的专业能力或内部渠道。她的调查可能会打草惊蛇。

但她必须知道。如果她要决定是否相信祁夜,她需要完整的真相,不是被剪辑过的片段,不是被精心挑选的证据。

她先搜索了林婉在公立医院时期的治疗信息。那家医院是本市的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很有名。她找到了医院官网,找到了精神科的联系方式。但她没有直接打电话——那样太明显了。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人:林医生。那位退休的精神科专家,祁夜母亲在私立疗养院的主治医生。他或许知道一些内情。

周芷宁找出林医生的名片,盯着上面的电话号码看了很久。直接打给他,询问祁夜母亲的往事?这很冒昧,而且林医生很可能会告诉祁夜。但如果她足够小心……

她最终没有打电话,而是用电脑注册了一个新的电子邮箱,给林医生发了一封邮件。邮件里,她自称是某大学心理学系的研究生,正在研究“重症精神疾病患者家属的决策困境”,想了解一些案例。她提到了林婉的名字(但没有提祁夜),询问是否有可能采访当年参与治疗的医生。

邮件发出去后,她感到一阵虚脱。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出击,第一次不再被动地接受信息,而是主动寻找真相。这感觉既可怕,又让人有一种奇异的掌控感。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她整理了思绪。匿名者是谁?这个人对祁夜有极深的了解,能拿到加密的病历和私密的录音录像,能精准地在她需要的时候推送信息,能设计复杂的心理游戏来离间她和祁夜。

不是李轩。李轩没有这种资源和耐心。李轩是明面上的威胁,是敲诈者,是小人。匿名者是暗处的操纵者,是布局者,是……某种意义上的复仇者?

复仇。这个词让周芷宁心脏一紧。如果匿名者在为某个人复仇,为谁?林婉?王护工?还是其他被祁夜伤害过的人?

中午时分,林医生竟然回复了。邮件很简短:“抱歉,涉及患者隐私,不便透露。建议通过正规学术渠道申请。”

意料之中的拒绝。但周芷宁注意到,林医生没有否认知道这个病例,也没有警告她不要调查。这本身就有信息量。

下午,她做了更大胆的事。她打车去了第二人民医院。没有预约,没有明确目的,只是想去看看那个地方,感受一下祁夜母亲曾经待过的环境。

医院很大,人潮涌动,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疾病的气息。精神科在单独的楼里,环境相对安静。她在楼外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进出的病人和家属。有人眼神空洞,有人焦躁不安,有人麻木地被家人搀扶着。

一个中年女人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本病历,眼睛红肿。

“等人?”女人主动搭话,声音沙哑。

“嗯。”周芷宁含糊地回答,“您呢?”

“陪我妹妹复诊。”女人叹气,“躁郁症,十年了。好一阵坏一阵。家里人都快撑不住了。”

周芷宁转头看她。“很辛苦吧?”

“辛苦?”女人苦笑,“是绝望。看着她痛苦,你想帮她,但不知道怎么做。有时候她会求我,说姐姐你让我死吧,太痛苦了。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会好的,会好的……但我知道不会。”

这话太熟悉了。周芷宁想起音频里林婉的哭泣:“死也比这样好……”

“你家人也是?”女人问。

周芷宁摇头。“一个……朋友。”

“那你朋友是幸运的,至少还有朋友关心。”女人站起身,“我得进去了。祝你好运。”

女人离开后,周芷宁继续坐着。阳光很好,但她感觉不到温暖。她看着精神科大楼的窗户,想象着二十年前,年轻的祁夜走进这里,看着母亲一天天恶化,听着医生建议冒险的疗法,然后坚定地说“不行”。

他当时是什么心情?恐惧失去母亲?恐惧承担责任?还是……恐惧面对母亲可能的选择?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林婉真的想死,如果她真的认为“死也比这样好”,那么祁夜拒绝实验性疗法,坚持让她转去昂贵的私立疗养院“活着”,这其实是对母亲意愿的违背。他用他的恐惧,覆盖了母亲的痛苦。

这比李轩指控的“加速死亡”更复杂,更令人心碎。因为这里的动机不是恶意,而是爱——一种扭曲的、自私的、但依然真实的爱。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祁夜发来的短信:“今天感觉怎么样?如果需要什么,告诉我。”

周芷宁盯着这条短信。如此简单,如此平常,却来自一个能对母亲说“活着就行”的男人。她该回复什么?

最终,她回了三个字:“还好,谢谢。”

然后她站起身,决定进楼里看看。不是要调查什么,只是想更接近那段历史。

精神科大楼内部比外面更安静。走廊很长,两侧是诊室和治疗室。她慢慢走着,看着墙上的宣传海报,关于各种精神疾病的介绍,关于治疗方法的说明。在一面公告栏前,她停下了。

公告栏里贴着医生介绍,都是现在的在职医生。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和名字,突然停在一个名字上:陈明宇,副主任医师,专攻情感障碍治疗。

陈明宇。这个名字很普通,但她记得——在林婉的早期病历上,主治医生签名处,就是这个名字。

他还在这里工作。

周芷宁的心跳加速。她看了看四周,走廊里没人。她快速用手机拍下陈医生的介绍,然后离开大楼。走出医院时,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找到陈医生了。一个可能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但她该怎么接触他?直接去诊室?说自己是祁夜的朋友?那陈医生肯定会告诉祁夜。匿名联系?怎么保证陈医生会回应?

回公寓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车子驶入市区时,她突然有了主意。

她用新注册的邮箱给陈医生的工作邮箱发了封邮件。这次,她换了种说法:自称是林婉的远房亲戚,正在整理家族病史,想了解林婉当年的治疗情况,特别是关于实验性疗法的建议和拒绝的细节。她强调,这纯粹是出于医学记录的目的,不会用于任何其他用途。

邮件发出去后,她感到一阵忐忑。这是个冒险,但如果陈医生回复,她可能会得到关键信息。

傍晚,她回到公寓。刚进门,手机就响了——不是邮件提示,是来电。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听。

“是周芷宁小姐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温和。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陈明宇,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的医生。我收到了你的邮件。”

周芷宁的心脏几乎停跳。她没想到陈医生会直接打电话。

“陈医生,您好。”她努力让声音平稳,“谢谢您回电。”

“关于林婉女士的情况,电话里不方便说太多。”陈医生的声音很谨慎,“而且,按照医院规定,我不能向非直系家属透露患者信息。”

周芷宁的心沉了下去。“我理解。那……”

“但是,”陈医生话锋一转,“如果你只是想了解一般性的治疗决策问题,我可以提供一些专业意见。这样不违反规定。”

周芷宁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的,我就是想了解,在那种情况下,医生通常会怎么建议?家属通常会怎么决定?”

“那我们可以见面聊。”陈医生说,“明天下午三点,医院对面的茶室。我通常在那里看书。你可以‘偶然’遇到我,我们‘随便聊聊’。”

“谢谢您,陈医生。”

“不用谢。”陈医生停顿了一下,“林婉女士的病例,我一直记得。她儿子……是个很特别的人。我有些话,可能应该告诉什么人。”

电话挂断了。周芷宁握着手机,手心出汗。陈医生愿意见她,而且话里有话。这意味着什么?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暮色渐浓,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在夜晚会显露出不同的面貌,有些角落只在黑暗中活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敏。

“宁宁,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小敏的声音很兴奋。

“谁?”

“李轩!那个渣男!”小敏压低声音,“我在商场看见他,他在一家珠宝店门口晃悠,看起来鬼鬼祟祟的。我偷偷跟了他一会儿,你猜他最后去哪儿了?”

周芷宁的心提起来。“哪儿?”

“他进了一栋写字楼,我查了下,那楼里有很多小公司,还有……私家侦探事务所。”小敏说,“宁宁,他在调查你,或者调查祁夜。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