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苏媛的声音从舞台传来,“有请今晚的特邀嘉宾,周芷宁小姐上台,为我们分享她的故事。”
掌声响起。祁夜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记住,台下都是需要听见你声音的人。”
周芷宁点头,起身。红色礼服在灯光下流转着深沉的光泽,她一步步走上舞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几百双眼睛注视着她。周芷宁在演讲台后站定,调整麦克风,目光扫过全场。她看到祁夜坐在第一排正中,眼神专注;看到小敏在侧方对她竖起拇指;看到李轩在后方抱臂而坐,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还看到窗边那个灰西装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演讲稿,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合上了稿子。
“各位晚上好。”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宴会厅,清澈而平静,“按照流程,我接下来应该分享我的康复经历,讲述如何从抑郁中走出来。但就在今晚,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得知了一些关于我过去的真相。真相让我动摇,让我困惑,甚至让我怀疑自己是谁。”
台下响起细微的骚动。祁夜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皱。
“所以,我决定临时改变演讲内容。”周芷宁继续说,手轻轻按在演讲稿上,“今晚,我想和大家谈谈‘不确定’。谈谈当我们发现自己的根基可能都是虚假时,该如何继续站立。谈谈当我们发现最爱的人可能隐瞒了最重要的事时,该如何继续去爱。”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她,包括那些原本心不在焉刷手机的人。
“我曾经以为,康复意味着找到所有答案。”周芷宁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依然坚定,“意味着理清过去的所有线头,意味着伤口完全愈合不留疤痕。但今晚我明白了,也许真正的康复,是学会与没有答案共存。是接受有些真相可能永远埋藏,有些问题可能永远无解。”
她的目光落在祁夜身上。他正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我和祁先生的故事,很多人通过我的书有所了解。”周芷宁继续说,“那是一个始于错误、终于救赎的故事。但今晚我想说,救赎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因为在救赎之后,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学习信任,学习坦诚,学习在知道彼此所有阴暗面后,依然选择相爱。”
台下的媒体记者们已经开始快速记录,闪光灯零星亮起。
“就在今天,我得知我的身世可能并非我以为的那样。”周芷宁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我得知我最爱的母亲,可能隐藏了一生的秘密。我站在这里,穿着这件美丽的红礼服,化着精致的妆容,但内心是个迷失的小女孩,想问一句:妈妈,我到底是谁?”
有女宾客开始抹眼泪。祁夜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但我依然选择站在这里。”周芷宁抬起下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落下,“因为我承诺过要帮助那些和我曾经一样痛苦的人。而痛苦不会因为你的出身是真是假而减少一分。迷茫不会因为你的血缘是否正统而减轻一丝。”
她拿起演讲稿,但没打开:“所以,我还是要说原本要说的话:如果你正在黑暗中,请相信光的存在。如果你正在迷茫中,请相信前路可寻。如果你正在怀疑自己的价值,请记住——价值不由你的过去定义,而由你的现在和未来创造。”
掌声响起,起初零星,然后如潮水般蔓延。周芷宁鞠躬致谢,转身准备下台。
“周小姐!”一个声音从台下响起。
李轩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你呼吁大家相信光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让大家看清黑暗的全貌?”
全场哗然。保安立刻朝李轩的方向移动,但祁夜抬手制止了。他缓缓站起身,看向李轩:“李总有什么高见?”
“不敢。”李轩笑容不变,“只是觉得,周小姐感人肺腑的演讲,如果建立在谎言基础上,对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是不是一种更大的伤害?”
他打开文件夹:“我这里有圣心孤儿院1989年至1991年的收养记录复印件。其中有一条:1990年3月15日,女婴,胸口有心形胎记,被林婉清女士收养。而周芷宁小姐的生日,正是1990年3月15日。”
死一般的寂静。
周芷宁站在舞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聚光灯太热,热得她呼吸困难。她看向祁夜,祁夜也正看着她,脸色苍白如纸。
“这还不够。”李轩继续说,“收养记录显示,女婴的生母栏写着‘不详’,生父栏写着‘已故’。而那个‘已故’的父亲,就是二十多年前因为祁氏并购而自杀的企业家,陈景明。”
他转向全场,声音提高:“所以,周芷宁小姐,你根本不是周家的女儿。你是祁家仇人的遗孤。而你母亲林婉清收养你,把你带进周家,嫁给你现在的父亲,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复仇。向祁家复仇。”
宴会厅炸开了锅。媒体记者疯狂拍照,宾客们交头接耳,保安终于上前要带走李轩,但李轩高举手中的文件:“这些都是公证过的复印件!可以随时验证!”
周芷宁的视线模糊了。她扶住演讲台,才没让自己倒下。她看到祁夜朝她走来,但她的目光却越过他,看向最后一排那个灰西装男人。
那个男人也站了起来,慢慢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眼神依然悲悯,依然愧疚。
周芷宁忽然明白了他是谁。
而这时,李轩的声音再次穿透嘈杂:“但最讽刺的是什么?是祁夜祁总明明知道这一切!他父亲祁正雄早就查清了你的身世!祁夜接近你、‘救’你、甚至现在‘爱’你,可能都只是为了控制住仇人的女儿,防止你有一天知道真相后报复祁家!”
祁夜已经冲上舞台,扶住摇摇欲坠的周芷宁。他对着麦克风怒吼:“够了!保安,把他带走!”
“怎么?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李轩被保安架着往外走,却还在大喊,“周芷宁,你问问祁夜,他书房保险箱最底层那个档案袋里装的是什么!问问他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周芷宁抬头看祁夜。他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见他瞳孔中的自己,破碎不堪。
“是真的吗?”她轻声问,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你早就知道?”
祁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神给了她答案。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惧。
周芷宁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红色礼服在聚光灯下像燃烧的火焰,而她觉得自己正在这火焰中化为灰烬。
台下,那个灰西装男人开始朝门口走去。周芷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个名字:
“陈叔叔!”
男人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全场再次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停在门口的背影。
周芷宁的眼泪终于落下:“你是陈景明的弟弟,对不对?我生物学上的...叔叔。”
男人缓缓转身。聚光灯这时追了过去,照亮他满是泪痕的脸。
“是。”他的声音通过最近的麦克风传来,沙哑而颤抖,“我叫陈景深。你父亲陈景明,是我的哥哥。”
他看向周芷宁,老泪纵横:“对不起,宁宁。这么多年,我才敢来见你。”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祁夜,眼神变得冰冷:“而你们祁家,欠我哥哥一条命,欠这个孩子一个真正的家。”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宴会厅陷入彻底的混乱。媒体疯狂涌向舞台,宾客们议论纷纷,保安拼命维持秩序。祁夜将周芷宁护在怀里,挡住所有镜头和视线。
周芷宁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轻声问:
“保险箱里,到底有什么?”
祁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
“你母亲的日记。”他哑声说,“和一份DNA检测报告。”
“关于谁的?”
“关于你,和我父亲。”祁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报告显示...你们有亲缘关系。”
周芷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深井里传来。
祁夜的下颌绷紧,最终说出了那个毁灭性的真相:
“你可能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第八卷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