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门口时,周芷宁看到父亲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了。五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背微微佝偻,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休闲裤,完全看不出曾经是叱咤商场的周总。
他看见周芷宁下车,眼睛立刻红了,快步走下台阶,却又在几步外停住,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拥抱。
“爸。”周芷宁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宁宁。”周父的声音也在颤抖,“你……你长大了。”
他看着她隆起的腹部,泪水终于掉下来:“要当妈妈了。真好,真好。”
父女俩拥抱在一起。这个拥抱隔了五年,隔了破产、抑郁、生死,隔了无数未说出口的话和秘密。周芷宁闻到父亲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老年男人常用的面霜香气。
“祁夜。”周父放开女儿,转向女婿,眼神复杂,“谢谢你照顾她。”
“应该的。”祁夜礼貌地点头,“爸。”
这个称呼让周父愣了一下,然后重重拍了拍祁夜的肩膀:“好,好。进屋吧,外面风大。”
房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装修简单但温馨。壁炉里烧着火,客厅的沙发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茶具。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周芷宁认出来,那是从老宅带来的。
“坐,坐。”周父忙活着倒茶,“一路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
“我不累。”周芷宁在沙发上坐下,祁夜坐在她身边。
短暂的寒暄后,气氛陷入沉默。三个人都知道,这次见面不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揭开那个尘封三十八年的秘密。
周父先开口,他双手交握,低头看着茶几:“你电话里问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陈先生联系过我,说你们去看了档案。”
“您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周芷宁问,声音平静,但握紧了祁夜的手。
周父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睛里是深重的疲惫和愧疚:“一开始是静雅不让说。她说静婉需要这个孩子才能活下去,说真相会毁了一切。后来……后来是你妈妈。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但从没问过。我想,也许她不想知道。”
“您怎么确定她不想知道?”祁夜问。
周父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芷宁:“你妈妈去世前一个月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你的身世,就把这个给你。”
周芷宁接过信封,手指颤抖。信封上写着:“给宁宁,当你需要时。”
她打开,里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但比日记里的更虚弱,显然是在病重时写的。
“宁宁,我亲爱的女儿: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真相,或者至少起了疑心。那么,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我知道你是我用全部生命爱着的女儿。
是的,我怀疑过。当你十岁时,学校体检要填血型,我发现你是O型,而我和你爸爸都是A型。我问过医生,医生说父母都是A型,孩子可能是A型或O型,但概率很小。我没追问。
当你十三岁时,我姐姐静雅病重,我去看她。她在昏迷中一直说‘对不起,静婉,对不起,宁宁’。我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深想。
当我确诊癌症晚期时,静雅已经去世三个月。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那些信——她写给我但从未寄出的信。我读完了,哭了一整夜。
但你知道吗?读完那些信,我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感激。感激姐姐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感激命运把你带到我身边。
宁宁,血缘是什么?是基因的传递?还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深夜喂奶的疲倦,是教你走路的紧张,是看你长大的骄傲?
对我来说,你是我的女儿,从我第一次抱起你的那一刻起,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事实,什么也不能改变。
如果你找到了你的亲生母亲,请代我谢谢她。谢谢她把你带到这个世界,谢谢她给了我这个机会成为你的妈妈。
也请你原谅我和你爸爸的隐瞒。我们不是完美的人,我们犯了错,用谎言开始了一段关系。但我们对你的爱,是真实的,是纯粹的。
永远爱你的,
妈妈”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一行字几乎难以辨认,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周芷宁的泪水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仿佛看到母亲在病床上,虚弱地握着笔,一字一句写下这些,为她可能面对的真相做准备。
“她知道了。”周芷宁抬头看父亲,“她早就知道了。”
周父点头,老泪纵横:“但她从未提起。直到最后,她都把你当亲女儿。不,你就是她的亲女儿。”
“苏静雅阿姨……”周芷宁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姨母,“您恨她吗?”
周父沉默了很久,缓缓摇头:“恨过。恨她设计了这一切,恨她让我和静婉活在谎言里。但后来,看到她临终前的痛苦和忏悔,看到静婉因为有你而重新活过来……我恨不起来了。”
他擦了擦眼泪,继续说:“1982年,你妈妈早产后,像变了个人。不吃不喝,不说话,医生说她可能活不过那个冬天。静雅来找我,说医院有个弃婴,很健康,如果我们抱养,给静婉一个希望,她可能会好起来。”
“您就答应了?”祁夜问。
“我犹豫了很久。”周父说,“但看着静婉一天天枯萎,我想,如果这个孩子能救她,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静雅打点好了一切——伪造出生证明,买通医生护士,甚至安排了一个‘早产儿在保温箱住了三个月’的完整故事。”
“那个故事……”周芷宁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她出生时很小,在保温箱住了很久,所以特别珍惜她。
“是你妈妈自己补充的细节。”周父苦笑,“她说她记得你在保温箱里的样子,记得第一次抱你时你有多轻。她说得那么真实,连我都差点信了。后来我明白,那是她的大脑为了保护她,创造的记忆。”
心理学上叫“虚假记忆”。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为了接受一个新的孩子,大脑自动填补了空白。
“那些年,您和静雅阿姨有联系吗?”周芷宁问。
“很少。她偶尔会来家里看看你,以‘雅姨’的身份。每次来都带很多礼物,但不敢久留。我看得出她很痛苦——既想亲近你,又怕暴露秘密。1995年她查出癌症,1997年去世。临终前我去看她,她抓着我的手说:‘周明,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但我不后悔,因为宁宁长大了,静婉幸福过。’”
周父顿了顿,声音哽咽:“你妈妈是静雅去世三个月后确诊癌症晚期的。有时候我觉得,她是跟着姐姐去了。她们姐妹,这辈子纠缠太深。”
窗外,天色渐暗。海边的黄昏来得早,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房间里弥漫着茶香和旧时光的气息。
周芷宁靠在祁夜肩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释然。真相大白了——她是一个弃婴,被一个失去孩子的家庭收养,被一个愧疚的姨母安排,被一对父母用谎言和深爱抚养长大。
很复杂,很沉重,但也很简单:她被爱着,被需要着,被珍惜着。
“爸,”她轻声说,“谢谢您。谢谢您当年选择了我,谢谢您和妈妈给了我一个家。”
周父的眼泪再次涌出,他伸出手,周芷宁握住。父女的手,都因为岁月和经历而有了皱纹,但握在一起时,依然温暖。
“该说谢谢的是我。”周父说,“你给了我们三十八年的幸福。你不知道,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结婚,现在又要当外婆——你妈妈如果知道,该多高兴。”
外婆。这个词让周芷宁摸了摸腹部。是啊,她的孩子,会有一个在澳洲的外公,一个在天堂的外婆,一个复杂的但充满爱的家族史。
“我见了我的亲生母亲。”她突然说。
周父的手僵了一下:“她……还好吗?”
“在养老院做保洁,一个人,过得很简朴。”周芷宁说,“她一直关注着我,保留着我婴儿时期的东西。她很后悔,但她说如果重来,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她当时真的养不活我。”
周父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如果你愿意,可以接她来一起住。家里……还有空房间。”
这个提议出乎周芷宁的意料。她看着父亲,看到他眼中的真诚——这不是客套,是真的愿意接纳那个曾经给他们带来巨大秘密的女人。
“我还没想好。”周芷宁诚实地说,“我需要时间。”
“当然,当然。”周父连连点头,“你有的是时间。无论你怎么决定,爸爸都支持你。”
祁夜看了看表,轻声对周芷宁说:“你该吃药了。”
孕期的维生素和补铁剂。周芷宁点头,从包里拿出药盒。周父立刻起身:“我去拿水。”
看着父亲蹒跚的背影,周芷宁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个男人,曾经是商场上的强者,如今只是个普通的、希望女儿好的老人。他犯过错,隐瞒过秘密,但他也用三十八年的时间,履行了一个父亲的职责。
## 海边的誓言与未寄出的信
在澳洲的一周,周芷宁和祁夜住在父亲家里。每天早晨,周父会做好早餐——简单的吐司、煎蛋、水果。然后他们会去海边散步,冬天澳洲的海风清冽,但阳光温暖。下午,周父会讲一些过去的趣事,避开沉重的话题。
周芷宁的孕肚在这一周似乎又大了一些。胎动更频繁,更有力。祁夜已经能通过触摸分辨出哪里是宝宝的小手,哪里是小脚。有时候,他会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抬头笑着说:“他在打嗝。”
这种平凡的家庭生活,是周芷宁曾经不敢想象的幸福。没有秘密,没有谎言,只有三个大人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在海边的小屋里,度过简单的一天又一天。
离开的前一晚,周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烤羊排,海鲜意面,蔬菜沙拉,还有他自己酿的葡萄酒——给周芷宁的是葡萄汁。
饭后,周父拿出一个铁盒:“这些是你妈妈留给你的。我本来想等你四十岁生日时给你,但现在……也许该提前了。”
铁盒里是更多信件。母亲写给未来的她的信,从她五岁开始,每年一封,直到去世前三个月。
周芷宁拿起最上面一封,日期是她五岁生日:“宁宁,今天你五岁了。你问我为什么天空是蓝的,为什么海水是咸的。妈妈答不出来,但很高兴你对世界充满好奇。希望你永远保持这份好奇。”
下一封,她十岁:“宁宁,你开始有自己的秘密了,日记本上了锁。妈妈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骄傲——你在长大,在成为独立的个体。记住,无论你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妈妈都爱你。”
一封封读下去,十五岁,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五岁……每一封都记录了她的成长,记录了母亲的爱和期许。最后一封,日期是她三十岁生日前三个月——母亲那时已经病重,但信里没有悲伤:
“宁宁,如果你读到这封信,应该已经三十岁了。妈妈可能不在你身边了,但妈妈的爱会一直在。三十岁,是人生新的开始。不要害怕变化,不要恐惧未知。去爱,去冒险,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妈妈会一直看着你,以星星的方式,以风的方式,以你记忆中所有美好的方式。”
周芷宁抱着那些信,哭得不能自已。祁夜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周父也在抹眼泪,但脸上有笑容。
“你妈妈……是个好女人。”周父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陪她更久。”
“爸,”周芷宁抬起头,泪眼朦胧,“您后悔过吗?后悔收养我?”
周父毫不犹豫地摇头:“从来没有。你是我和静婉最好的礼物。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当你爸爸。”
这句话,像最后的和解,像漫长的告别后,新的开始。
第二天离开时,周父送到机场。安检口前,他拥抱周芷宁,在她耳边轻声说:“常回来。带孩子一起来。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周芷宁点头,泪水滑落:“您保重身体。有事随时打电话。”
“我会的。”周父放开她,转向祁夜,“照顾好她。”
“我会的。”祁夜郑重承诺。
飞机起飞,周芷宁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澳洲海岸线,心中充满平静。这一次,她没有再哭。因为她知道,有些告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相聚。
回程的航班上,她睡得很好。醒来时,祁夜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醒了,递给她一杯温水。
“我们在想孩子的名字。”祁夜说,“你想过吗?”
周芷宁点点头:“如果是女孩,我想叫她‘念婉’。纪念妈妈,也纪念静雅阿姨。如果是男孩……”
“祁安。”祁夜接话,“平安的安。我希望他一生平安。”
周芷宁微笑:“好。”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灿烂。她把手放在腹部,感受着宝宝的动静。这个孩子,将在一个没有秘密的家庭里长大。他会知道自己的外婆们的故事——一个用生命爱他的养外婆,一个愧疚但深爱他的姨外婆,还有一个在寻找救赎的亲外婆。
复杂吗?是的。但爱从来不是简单的。爱是接纳复杂,是理解伤痕,是在破碎中寻找完整。
“回家后,”周芷宁轻声说,“我想请赵秀兰来家里吃顿饭。慢慢来,不着急,但……我想让她看看,我过得很好。也想让她知道,她不必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祁夜握住她的手:“好。我们慢慢来。”
飞机开始下降,熟悉的城市轮廓在窗外出现。回家了,带着新的理解,新的平静,新的开始。
然而,在行李转盘等待时,周芷宁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她点开,内容让她怔住了:
“周女士,我是陈建国。很抱歉打扰您,但我在整理档案时又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1982年那个弃婴的更多记录,以及您亲生母亲的一些信息。有些情况……可能需要您知道。如果您方便,请回电。”
短信年轻女孩的脸,围着红围巾,抱着一个婴儿,对着镜头微笑。
那个女孩,是赵秀兰——或者说,苏红。而她怀里的婴儿……
周芷宁放大照片,看到襁褓上别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女婴,1982年10月5日生,母亲苏红,父亲……”
后面的字被女孩的手指挡住了。
父亲。
这个她从未想过的角色,突然出现在了故事的边缘。
祁夜注意到她的异常,凑过来看手机。看到照片和短信,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要打过去吗?”他问。
周芷宁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孩幸福的笑容,和她怀里安静的婴儿。那是她被抛弃前的时刻吗?为什么赵秀兰会有这样的照片?又为什么从未提起?
飞机落地带来的轻微耳鸣中,周芷宁感到腹中的宝宝用力踢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现实的存在。她抬起头,看着祁夜,深吸一口气:
“回家后再说吧。今天……今天就先回家。”
但她知道,这个“父亲”的存在,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将再次搅动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
而那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会波及多远,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告别虽然漫长,但有些问题,终究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