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可能看起来像个傻瓜。”祁夜笑道。
“你看起来像个爸爸。”
第七天,医生宣布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希望体重开始增长,虽然缓慢但稳定;她能耐受微量喂养;生命体征全部稳定。如果继续保持这个趋势,十到十四天后可能可以考虑出院。
“出院?”周芷宁重复这个词,仿佛第一次理解它的含义。
“是的,回家。”林医生微笑,“当然,她回家后还需要特别护理,你们需要学习很多技能:监测呼吸、特殊喂养、预防感染。但她在医院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那天晚上,周芷宁和祁夜在病房里庆祝了这个消息——用无酒精的葡萄汁干杯。他们靠在床头,肩并肩坐着,讨论着未来。
“我们需要找一位专业的儿科护士,至少头几个月在家协助,”祁夜说,他已经切换到计划模式,“还有,房子的改造要加快。婴儿房需要恒温恒湿系统,空气净化器,专门的消毒区域...”
“你听起来像个项目经理。”周芷宁轻笑。
“我就是项目经理。这是我们最重要的项目。”
她靠在他肩上。“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第一卷时的我们。那个用锁链囚禁我的男人,和那个只想死去的女人。如果有人当时告诉我们,七年后我们会在这里,讨论如何为早产女儿准备婴儿房,我们一定不会相信。”
“我们走了很长的路。”祁夜低头吻她的头发。
“而且路还没走完。但这次,我们一起走。”
***
第十天,祁夜带来了平板电脑,里面是几个房产的虚拟导览。他们一起观看,周芷宁靠在床头,祁夜坐在床边。
第一个是现代化设计的大平层,视野开阔,但周芷宁摇头:“太大,太冷。希望需要温暖的环境。”
第二个是传统别墅,花园很美,但房间布局不合理。“婴儿房离主卧太远,”周芷宁指出,“夜里喂奶不方便。”
第三个...第三个是一栋不算太大但设计巧妙的二层住宅,位于城市边缘的山坡上,能看到远方的海。花园里有成熟的树木,室内光线充足,主卧隔壁就是准备好的婴儿房——大小合适,窗户朝南,窗外是开满花的阳台。
“这个,”周芷宁几乎立刻说,“我喜欢这个。”
“我也喜欢。”祁夜微笑,“我已经买下了。”
“什么?什么时候?”
“昨天。在你午睡的时候。我知道你会喜欢它。”
周芷宁瞪大眼睛,然后笑了。“你还是那么喜欢控制一切。”
“但我先征求了你的意见——通过虚拟导览。”他得意地说,“而且我留了所有装修决定给你。婴儿房的颜色、家具、装饰——全部由你决定。”
这是完美的妥协:他做了实际安排,但留给她创造的空间。这种平衡是他们关系中逐渐发展出的新模式:他提供结构和安全,她注入温度和灵魂。
接下来的几天,周芷宁开始规划婴儿房。她在平板电脑上画草图,浏览育儿网站,保存图片。她选择柔和的淡黄色作为主色调——“像海岛的阳光,”她解释,“但不是刺眼的金色,是温暖的、柔和的晨光。”
她选择了云朵形状的壁灯,星星图案的地毯,可以调节亮度的夜灯。她设计了一面照片墙,准备挂上他们在海岛的合影、希望的第一张照片、他们三人的第一张全家福。
“还需要一个书架,”她在清单上加了一项,“放我们写给她的信。等她会说话了,我们可以读给她听。”
祁夜负责实际采购和安排。他联系了设计师,雇用了装修团队,要求使用最环保安全的材料。婴儿房的家具提前订购,在专门的仓库进行通风处理,以消除任何可能的化学残留。
“希望出院时,房间会准备好。”他承诺。
***
第十四天,希望达到了出院标准。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周芷宁已经基本康复,伤口愈合良好,可以自由行走,只是还不能提重物或长时间站立。她和祁夜一起为女儿准备出院——小小的衣服,精心挑选的柔软毯子,汽车安全座椅专门为早产儿调整到最小尺寸。
NICU的护士们准备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仪式。她们制作了卡片,上面有希望的足印——那么小,比一枚邮票大不了多少。还有一张集体照:所有照顾过希望的医生、护士,围在保温箱旁。
“她会是我们NICU今年的奇迹宝宝之一,”林医生说,与周芷宁拥抱告别,“你们要好好照顾她,但也要照顾好自己。早产儿父母面临很大压力,记住寻求帮助。”
“我们记住了。”周芷宁含泪点头。
最后的准备完成。希望被小心包裹好,放进汽车安全座椅。她今天特别安静,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周芷宁坐在后座,座椅就在她旁边,可以随时照看。祁夜开车,速度比平时慢很多,每个转弯都格外平稳。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城市车流。周芷宁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建筑、行人,突然意识到:这是希望第一次看到医院外的世界。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全新而陌生,但有父母在身边,有爱包围。
车子开上山坡,停在他们的新家前。白色外墙,蓝色屋顶,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祁夜先下车,然后帮周芷宁出来,最后小心地提起汽车座椅。
他们站在门前,对视一眼,然后祁夜用钥匙打开门。
屋内明亮整洁,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新漆和木材的味道。他们直接走向二楼,来到婴儿房门前。
祁夜推开门。
周芷宁屏住了呼吸。
房间正如她设计的那样:淡黄色的墙壁,云朵壁灯,星星地毯,柔软的摇椅靠窗摆放。但有一些她没设计的东西:墙上有一幅巨大的画,是她怀孕时在海岛画的向日葵的复制品;书架已经摆了几本书,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那个装信的木质盒子;窗台上,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装着海岛的沙子。
最动人的是婴儿床的上方,悬挂着一条由照片组成的装饰:他们高中时的模糊影像,海岛上的日落,医院的第一次拥抱,希望的小手握父母手指的特写...这些照片被串在一起,像一条时间线,记录着他们走到今天的旅程。
“喜欢吗?”祁夜轻声问。
周芷宁只能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走进房间,手指轻抚过婴儿床的栏杆,摇椅的扶手,书架的边缘。然后她转身,从祁夜手中接过汽车座椅,小心地将希望抱出来。
这是女儿第一次进入自己的房间。周芷宁抱着她,慢慢走过每个角落,轻声介绍:“这是你的房间,希望。这是你的床,你会在这里睡觉。这是你的书架,爸爸妈妈给你写了很多信。这是窗户,外面有树,有花,有天空...”
希望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脑袋转向声音的方向。
祁夜走过来,从背后环抱住她们两个。三人站在房间中央,被温暖的阳光笼罩。
“我们回家了。”周芷宁轻声说。
“是的,”祁夜吻了吻她的头发,又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我们终于回家了。”
这一刻如此完美,如此完整,仿佛他们所有的挣扎、痛苦、分离都是为了抵达这个点:三个人,在一个充满爱的空间里,开始他们作为家庭的第一天。
周芷宁将希望轻轻放进婴儿床。小宝宝动了动,然后安静下来,小眼睛慢慢闭上。她睡着了,在自己房间的第一天,在父母的目光守护下。
祁夜搂着周芷宁的腰,两人站在婴儿床边,看着女儿安睡的模样。阳光移过房间,将星星地毯上的图案照得闪闪发亮。
“我们需要一个婴儿监视器。”周芷宁忽然小声说。
“已经安装好了,”祁夜指了指墙角的微型摄像头,“连接到我们的手机和平板。还有温湿度监测,空气质量控制...”
“你还是那么过度保护。”
“这是我的专长。”
他们轻声笑了,然后安静下来,只是看着,只是存在。
这个房间,这个家,这个新开始——它们不仅仅是物理空间,更是象征。象征着从囚禁到自由,从病态到健康,从绝望到希望。象征着他们选择的每一天,选择的彼此,选择的这个未来。
窗外的树上,一只鸟开始歌唱。声音清脆悦耳,穿过开着的窗户,飘进房间,融入这个宁静的下午。
希望在她的第一场家中的睡眠中,做了一个小小的梦。没人知道婴儿梦到什么,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微笑。
***
**夜幕降临时,希望醒了,发出细微的哭声。周芷宁立刻醒来——新生儿父母的警觉已经成为本能。她起身去婴儿房,祁夜也立刻跟上。**
**喂养、换尿布、安抚——这些新父母的日常,对他们来说却是珍贵的仪式。希望吃饱后,再次入睡,这次是在周芷宁怀里,听着母亲的心跳。**
**祁夜提议:“我们今晚就睡在这里吧。在婴儿房,陪着她。”**
**他们搬来垫子和毯子,在星星地毯上铺了个简易地铺。希望睡在婴儿床里,他们睡在地板上,守护着她。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房间染成银蓝色。**
**“还记得第一卷吗?”周芷宁在黑暗中轻声说,“你把我锁在房间里的第一夜?”**
**“我每天都记得,”祁夜的声音低沉,“我每天都会后悔。”**
**“但那个房间和这个房间不同。那个是囚笼,这个是家园。”**
**“因为我学会了,家不是关住你的地方,而是你选择停留的地方。”**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听希望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祁夜,”周芷宁忽然说,“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怕我像当年生病时那样,再次跌入黑暗。怕我的抑郁会伤害她。”**
**祁夜侧身,在月光中看着她。“你会做得不够完美,但你会足够好。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医生,有支持系统。如果我们注意到任何迹象,我们会立刻应对,一起。”**
**“你保证?”**
**“我以生命保证。”**
**她靠近他,头枕在他肩上。“我也害怕你会过度保护她,像你当初对我那样。”**
**“我会努力找到平衡。如果我越界了,你要告诉我。我们需要互相监督,为了她。”**
**这是新的承诺,新的契约:不仅为彼此,也为这个新生命。父母的身份让他们必须成长,必须超越自己的创伤和局限。**
**希望发出一声小小的叹息,在睡梦中动了动。周芷宁起身查看,确认她安好,然后回到地铺上。**
**“她真美,不是吗?”她轻声说。**
**“像你。”**
**“像我们。”**
**月光移动,照亮了墙上的照片时间线。那些影像记录着一条艰难但最终通向光明的路。**
**周芷宁闭上眼睛,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但在这平静深处,有一丝微小的不安,像湖面下潜藏的暗流。不是因为当下的幸福不真实,而是因为她太知道幸福多么脆弱,太知道黑暗可能多么突然地回归。**
**她握紧祁夜的手,他立刻回握,仿佛能感知她的恐惧。**
**“我在这里,”他轻声说,“永远在这里。”**
**希望又动了一下,这次动作比之前大。周芷宁再次起身,这次她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女儿的呼吸声似乎...改变了。不是变得困难,而是节奏不同。她打开柔和的夜灯,俯身查看。**
**希望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安详,但她的嘴唇周围有一圈极淡的蓝色——太淡了,几乎看不出来,但周芷宁看到了,因为她是母亲,因为她的眼睛习惯了在细节中寻找危险的迹象。**
**“祁夜,”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藏着钢铁般的警觉,“看看希望的嘴唇。是我的错觉,还是有一点发紫?”**
**祁夜瞬间完全清醒。他起身,打开更亮的灯,仔细查看。他的脸色变了。**
**那圈蓝色很淡,但在专业灯下确实存在。希望的呼吸依然平稳,但她的血氧监测仪——他们从医院租来在家使用的——显示数字在缓慢下降:从98%降到96%,现在95%...**
**“叫救护车,”周芷宁说,声音依然惊人地平稳,她的手已经放在女儿胸前,感受呼吸,“现在。”**
**祁夜抓起手机拨号,同时另一只手打开急救包——医院坚持让他们准备的。里面有一个小型便携式氧气瓶和婴儿面罩,是为紧急情况准备的。**
**希望的眼睛睁开了,不是完全清醒,而是半睁着,眼神有点涣散。**
**“坚持住,宝贝,”周芷宁低语,手指轻轻抚摸女儿的脸颊,“妈妈在这里,爸爸在这里,我们不会让你有事。”**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方传来,越来越近,划破了宁静的夜晚。**
**他们回家后的第一个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