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听完,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规律轻响,在安静的茶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这次来汉东,本就不是来听那些粉饰太平的官方汇报的,他要的是最真实的民情,是最底层的声音,是在这片土地上亲自“观气”——观察官场的风气,体察权力的流向,摸清这看似繁荣的表象下,到底藏着多少暗流。
这几天,他的脚步遍布京州的各个角落。除了和陈岩石这样的老战友叙旧,打探真实情况,他还悄悄去了芯谷的工地外围,借着买水的机会,和几个加班到深夜的工人闲聊,问起他们的薪资发放、工作环境,从工人的只言片语里,捕捉项目背后的蛛丝马迹;他也去了省信访局的门口,在附近的树荫下站了大半天,静静看着那些排队上访的人群,听着他们低声的抱怨与哭诉,感受着老百姓的难;甚至在省政府大院外的早餐摊上,他也特意多坐了一会儿,听旁边几个路过的年轻公务员低声抱怨“现在办事太难,先得看项目是不是在容错清单里,不然谁都不敢签字”“祁省长那边卡得严,凡事都得围着芯谷转”。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汉东政坛那股诡异的“和谐”——省委书记沙瑞金,在公开场合的讲话越来越偏向“维稳”,少了当初刚到汉东时的锐气与锋芒;李达康一门心思扑在芯谷项目上,对其他领域的问题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明显是被项目绑架,陷入了政绩的迷局;高育良深居简出,看似不问政事,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来“定调子”,隐隐有幕后操盘的意味;而祁同伟,则像个站在台前的掌舵人,将人事、项目、资源牢牢抓在手里,把整个汉东的权力脉络攥得死死的。整个汉东,俨然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
“这个祁同伟,有点意思。”钟正国在心里默默给出了评价,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能把局做到这个份上,手腕和心机都算得上是个人才。可惜,心术不正,路彻底走歪了,把聪明才智都用在了钻营和弄权上。”
他想起女儿钟小艾哭诉时泛红的眼眶,想起女婿侯亮平在电话里压抑的愤懑,又想起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政法初心,想起那些为了维护公平正义而牺牲的战友,指尖的敲击陡然停了下来。“小艾受点委屈没关系,”他在心里暗道,“干政法这行,委屈本就是家常便饭。但如果国家的公权力,被这样私有化、帮派化,变成某些人谋取私利、打压异己的工具,那就是天大的问题,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钟正国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陈岩石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坚定,仿佛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老班长,你就安心保重身体。汉东的天,闷得太久了,也许,是该刮刮清风,醒醒神了。”
与此同时,省政府大楼的副省长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祁同伟正埋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专注地看着芯谷三期的立项文件,笔尖在纸上快速划着重点,眉头微蹙,似乎在琢磨着项目推进的细节。可突然,他的右眼皮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几下,一阵强烈的心悸感猛地袭来,让他胸口发闷,呼吸都滞涩了几分。这股感觉,来得又急又猛,毫无预兆。
“程度!”祁同伟猛地按下了办公桌侧面的呼叫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不安。
程度几乎是立刻就推门进来,躬身站在办公桌前,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省长,您有什么吩咐?”
“最近京州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人进来?”祁同伟抬眼,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程度,语气凝重,“尤其是从北京过来的,级别不低、却刻意保持低调,不声不响的那种。”他的直觉一向精准得可怕,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程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祁同伟会问这个问题,他连忙低下头,翻出手里随身携带的登记记录,快速浏览了一遍,恭敬地回答:“回省长,没有啊。省外事办和接待办那边都报备过,最近过来的,除了几个招商引资的企业团,就是些普通的考察组,都是按流程接待的,没什么大人物。沙书记那边最近也很安静,没听说有北京的领导要来汉东调研。”
祁同伟皱紧了眉头,手指在光滑的桌沿上反复摩挲着,指尖的力道越来越大,指节都微微泛白。他的直觉从未出过错,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当年在孤鹰岭执行任务时,被大批毒贩包围,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危险的敏锐警觉,让他脊背发凉。
“不对劲,肯定不对劲。”祁同伟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街道,阳光刺眼,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阴霾。他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向自己收拢,而自己却找不到这张网的源头。“肯定有哪里漏了。”他沉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程度,你现在就去办!把近半个月所有进出京州的航班、高铁、甚至长途客车的名单,都给我重新筛一遍!仔仔细细地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退休老头,一个普通的游客,只要身份有半点可疑,或者行踪反常,都要给我查清楚底细,一五一十地向我汇报!”
他站在窗前,背影挺得笔直,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雄鹰,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的城市,却没察觉到,这一次他面对的,早已不是沙瑞金、田国富这种同级别的政坛对手,而是来自更高维度、带着绝对权威的“降维审视”。那道来自北京的、沉静而锐利的目光,已经悄然锁定了他精心搭建的权力壁垒,如同猎鹰锁定了猎物,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骤然发力,掀起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汉东政坛的惊涛骇浪。